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下去。
一口濁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又熱又長，像把肺裡攢了一夜的毒全吐乾淨了。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小小的，軟軟的，溫熱的，輕輕落在他的頭髮上。
“老公……”
軟糯糯的，帶著點剛睡醒的含糊，尾音往上翹，像撒嬌，中氣十足，一點虛弱勁兒都沒有了。
張起靈猛地抬頭，林軟軟睜著眼看他。
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裡的水，裡頭倒映著他，頭髮溼噠噠貼在額頭上、眼眶通紅、下巴上還有不知道誰的血、戰術服破了好幾個洞的狼狽模樣。
但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她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趾，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輕。
以前體內那股子蠻力像頭關不住的野獸，動不動就要往外衝，她得咬著牙死死摁住。
現在不一樣了，那股力量還在，但服服帖帖的，像被馴服的溪流，順著她的意念在西肢百骸裡安安靜靜地流淌。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崑崙血玉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她現在不光是太歲，是真正能駕馭這具身體的主人。
但這些念頭只過了一瞬。
因為她看清了張起靈眼底的紅血絲，看清了他還在滴水的袖口，看清了他掌心被玻璃碴子劃出來的幾道血口子。
林軟軟眼眶一酸，她“騰”地坐起來，張開胳膊就撲了過去。
張起靈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兩隻大掌穩穩當當托住她的後背，怕她剛恢復的身子骨磕著碰著。
林軟軟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雨水味，血腥味，還有底下那層屬於他的、很淡很淡的冷香。
她使勁吸了一口。
“辛苦你了。”
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哭了又拼命忍住那種。
她現在的力氣大得能把鋼板掰彎，但她抱著他的時候，輕得像抱一隻貓，小心翼翼的，一點都不敢用力。
張起靈沒說話。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感受著她脈搏一下一下跳在掌心。
活的、熱的、他的。
林軟軟在他懷裡拱了拱，仰起臉來。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這張臉冷峻、寡淡、不近人情，此刻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怔忪。
她看著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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