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闌己經連續三天沒有閤眼了。
主殿後側的靜室裡堆滿了從書閣底層搬出來的古籍，竹簡和紙卷從案面一首摞到地面，把他平日打坐的那張蒲團擠到了牆角。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的邊緣己經被蟲蛀得參差不齊，斷口處露出的絲線在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手指沿著帛書上的字跡一行一行地移動著，那些字跡是用硃砂寫的，筆畫細瘦，末端微微上挑，是三百年前的筆法。
謝雲瀾正在找一種東西——他在那些碎裂的記憶拼圖之間發現了一道縫隙，他記起了自己曾經在古籍中讀到過關於“靈識回溯”的記載，那種術法能讓修士的意識短暫地脫離當前的時間線，回到自己靈力殘留過的某個舊節點。
而他靈力殘留最多的節點只有一個，是雪地。
那年雪地的樣子——茫茫的白，邊緣被破廟的斷牆切出一道參差的邊界。他在那面斷牆後面找到了那個孩子。
帛書讀到末尾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下來。最後那行字己經模糊了大半，只剩幾個筆畫還勉強可辨，他辨認了一會兒，讀出那幾個字的意思是“以精血為引，以靈識為橋，三息之內即可回溯”。
帛書重新合攏放在膝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在自己的指腹上咬了一下，血珠從裂口處滲出來，他把它按在帛書末尾那道殘存的硃砂印上。
帛書表面在他按下去的一瞬間亮了一下，那道光從硃砂印的位置向外擴散，沿著帛書邊緣的走了一圈，然後整道符紋從他的指尖開始向全身蔓延，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指尖往內部滲入。
那道光徹底覆滿全身之時他閉上了眼睛。
雪。
謝雲瀾腳踩到雪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密的聲響。
這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他去山下的集市替宗門採買一批藥材，回程的時候不巧遇到了一場大雪，路被封了大半，他繞了一條遠路，在路邊一座破廟的牆根下看到了一個縮在稻草堆裡的孩子。
那座破廟就在他面前，斷牆上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梁木，屋頂的積雪壓彎了椽子，在邊緣處結成了一道粗壯的冰凌。
牆根處的稻草堆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輪廓，黑色的小襖，沾滿了泥和碎雪，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那截手腕細得像一截乾枯的樹枝。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進雪裡發出聲響。
那個小輪廓動了一下。
一雙眼睛從稻草堆和袖口之間露出來，那雙眼底被凍得發紅的眼皮包裹著，瞳孔的顏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褐，乾淨得像是被雪反覆沖洗過之後剩下的底色。
小孩看著謝雲闌走近，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就那麼仰著臉看著他。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乾裂的皮膚在嘴角處翻起細小的白皮，他的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搭在稻草堆的邊沿，那幾根指節凍得發紅發紫。
謝雲闌在他面前蹲了下來。他的動作放到很慢，怕動作太快會驚碎到眼前的孩子。
蹲下來之後跟那雙眼睛平視著，看到那孩子的眼底有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霧，那是快要撐不住的徵兆——失溫太久的孩子瞳孔會先散開，然後徹底失去意識。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孩子的額頭，冰涼的觸感從他的指腹傳上來，冰到他覺得自己的手指也快凍住了。
孩子沒有躲開，任由那隻手覆在他的額頭上，他的睫毛在謝雲闌的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風輕輕撥動了一下。
“……冷。”
也許是這雙手太過於溫暖，小孩下意識地往他的手心裡蹭了蹭。
謝雲闌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些什麼，彎下腰把那個孩子從稻草堆裡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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