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闌抱著那個孩子在雪地裡走了很遠。他走過了矮山的入口，走過了石階覆蓋的積雪，走到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平臺時他停了一下，把懷裡的小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他被風的那一面貼著自己的胸口。
孩子的手還攥著他的衣領，力道比剛才鬆了一些，但指尖還保持著那個微微蜷著的弧度。
忽然，謝雲瀾感覺到了一陣奇怪的東西，他的靈識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向外擴了一下，意識從當前的雪地裡抽離了一瞬，然後重新落下來，落在一個不同的場景裡——藥堂的門口。
此時的他站在門外正要推門進去，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推開門的瞬間看到屋裡點著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少年，約莫十西歲的模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子，正在低頭看著手上一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口子。
少年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嘴角先是彎了一下，然後他看到進來的人是謝雲闌，那抹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謝雲闌在那片刻之間看清了他的臉——五官的輪廓己經從他記憶中那張小小的、被凍得發紅的臉上舒展開來，眉眼之間有了屬於少年人的稜角和弧度。
就這樣看了那張臉兩息，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端著的那碗藥。他剛才正要進藥堂給他送藥。
那個場景在那一瞬間再次碎了。
謝雲闌的意識從碎片中穿過，重新落在了另一個時間節點上。
這一次他在後山的藥田邊上，看到那個少年蹲在田壟之間翻土，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被曬成淺褐色的前臂。
他蹲在那裡認真地翻著土，把新長的雜草一根一根拔出來丟在一旁的竹筐裡。他做這些的時候嘴巴在動，應該是在自言自語，謝雲闌走近了幾步聽清了那些話的聲音很輕很細。
“師父今天好像咳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前兩天受涼了……我回去煮點薑湯放在他門口吧，他應該不會發現是我放的……”
少年的手指在土裡扒拉著，把一顆剛冒出來的草芽連根拔起，把它放進竹筐裡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又把那顆草芽從竹筐裡撿出來看了看，自言自語道：“這個好像不是雜草……”然後把它重新種回了土裡，輕輕地按了按周圍的土。
謝雲闌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的側臉。那層暮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幾息之間，他的靈識再次被彈開了。這一次他被推向了一個更晚的節點。
他看到自己站在主殿前的石階上，暮色正在沉落，一個穿著月白袍子的青年正背對著他朝山門的方向走去。
那個背影他記得很清楚。
是沈煜寧的。
那個背影一步步走遠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身邊站著另一個人——一個穿著月白袍子的背影正背對著他，身形跟沈煜寧的輪廓幾乎一致，但細微的尺度和垂落的髮絲長度有些微妙的不同。
兩個人的背影重疊又分開，然後那道與沈煜寧輪廓不同的影子轉過頭來。
那張臉是蒼白的，眉眼清雋，眼下有一圈常年的青灰，嘴唇是淡粉色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子。
他看著謝雲闌的方向看了兩息，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了。
謝雲闌認出了那張臉——那是銅鏡裡住著的人。
是沈煜寧口中的“原主”。
在那個瞬間，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拉回更遠的地方。他的意識穿過了一層有一層的時間碎片，像一滴水正在沿著一條幹涸的河道向下遊追溯，在泥沙和亂石之間尋找著最初的源頭。
穿過了藥堂門前的暮色，穿過了雪地裡那座破廟的斷牆，穿過了少年蹲在田壟之間把草芽重新種回土裡的那個傍晚。
所有的碎片都在他的意識兩側飛速掠過，像是一場正在倒放的畫面，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然後他停在了一個他從未來過的場景裡——清虛宗後山的密林深處，一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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