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衛朔從宮城外面帶走的。
記憶裡只有一些碎片——他跪在血泊裡把那些箭桿一根一根地從那具身體裡拔出來，箭桿上殘存的倒刺撕扯著乾涸的皮肉發出細密的撕裂聲，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在那些箭桿上被劃破了多少道口子。
把衛朔抱起來的時候那具身體輕得不像話，輕到他幾乎覺得懷裡抱著的是一副空的殼。
他脫下外袍，把懷裡的人裹住了，翻身上馬的時候他把衛朔的身體圈在自己的手臂前面，讓他的臉靠在自己的肩窩裡。馬匹在暮色中緩緩走出了京城。
馬走得很慢，慢到路邊的行人能清楚地看到他懷裡抱著一具渾身是血的身體。
衛朔的頭髮正在風裡拂著他的下頜，那些白色的髮絲被暮光染成了淺金色。
他帶著那具身體走了很久。
天亮之前到了一處村鎮，敲開了一家棺材鋪的門。棺材鋪的老闆看到他的樣子沒有多問，替他選了一副薄棺。
薄棺的木材是新劈的，邊沿還帶著毛刺，沈煜寧用袖子把那些毛刺擦了一遍才把衛朔放進去，他擦得很仔細，把每一處可能硌到皮膚的地方都磨平了。
然後他合上棺蓋，僱了一輛運貨的平板車把棺材運往昭陽的方向。
車伕一路上沒有說話，沈煜寧坐在車尾的橫板上面朝後方的棺材坐著，他的手指搭在棺蓋邊緣，感受著木板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震動著。
到昭陽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傍晚，沈煜寧在城門外的岔路口停了一下，讓車伕把棺材放在地面上，然後付了錢讓車伕走了。
夕陽正從西邊照過來把木板的表面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他彎下腰用把棺材抬起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進了城門。
衛府的門還在那裡。他用靈力解開那道覆蓋在院牆上的偽裝，被隱藏起來的宅院重新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棺材穿過前廳、穿過迴廊，院子裡的風從廊下穿過來把他散落的髮絲吹動了幾縷。
走到後院，沈煜寧把那棵老槐樹根下的碎陶片撥開了，把棺材放在那棵槐樹的樹蔭底下，然後他去廚房打了水，端著一隻木盆走回來後，把衛朔從棺材裡抱出來放在那棵槐樹底下的石臺上，讓那棵樹的蔭影覆蓋著他，然後開始替他擦洗。
手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穩。
粘在皮膚上的乾涸血塊被他用手掌沾了水慢慢地揉開，揉了很久才讓那些血塊從皮膚表面鬆動脫落。
衛朔的衣領被他解開，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料在乾透之後己經變硬了，他要用指腹一小片一小片地揉開才能把它們從皮肉表面剝落。
沿著領口往下剝的時候看到底下的皮膚有被箭桿貫穿時留下的破口，那些破口的邊緣己經乾燥收縮了，像幾朵被擰乾的花。
沈煜寧把布巾疊成小塊沿著那些破口的邊緣輕輕地擦拭，把最後一點乾涸的血痕擦掉之後那些破口露出乾淨的底色——青白色的皮肉邊緣微微卷著。
衛朔的臉被他擦了三次。顴骨上的血痕用溼布覆了一會兒才軟化，他反覆擦了三次，首到那道從唇角延伸到下頜線的暗色完全消失。
衛朔的頭髮被他輕輕撥開，那些白色的髮絲在他指間滑過的時候極輕極細，它們曾經是深色的，在那個人策馬跑過草場時被風高高揚起的、油亮的深褐色。
他想起衛朔第一次牽馬給他的那個清晨，晨露還在，他說“這匹溫順，你騎它就行”，想起衛朔蹲在岸邊放燈時那雙被燭火照亮的淺褐色瞳孔。
沈煜寧把那些白色的髮絲攏好了，放在衛朔的肩側。
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深紫，又從深紫沉成了完全的墨黑。沈煜寧坐在石臺旁邊的地面上，後背靠著那棵老槐樹的樹幹。
他己經不知道自己在樹根底下坐了多久，指腹上的皮被泡得發白起皺，縫隙裡嵌著己經乾透了的暗色痕跡，他不知道那是血還是水，沒有擦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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