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塵土在日光裡浮動著。沈煜寧騎了一整個白天沒有停下來歇過,馬匹喘得厲害,他不得不在路邊一處茶棚勒住韁繩讓馬喝了幾口水,自己也灌了兩口涼茶。
茶棚的棚頂搭著半舊的草蓆,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棚沿垂下的布條吹得翻卷。
他坐在矮凳上把最後一角幹餅嚥下去的時候,旁邊桌兩個行腳商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他的耳朵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昭陽衛家的事你聽說了沒?”
“聽說了,那天京城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說他們家那個小少主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衝到御前去了。”
“衝到御前?怎麼衝的?刑部大牢還沒到呢,半路上跑了?”
沈煜寧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側過頭去看向那桌,手裡的幹餅邊緣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你說什麼?”
那兩個行腳商被他忽然插話驚了一下,其中一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見他年輕、面色發白、眼神首勾勾地盯著他們的方向,便沒有起防備心,只是壓低了些聲音繼續說下去。
“昨天剛傳過來的訊息,說是那衛家的小少主在押解途中跑脫了。不知道怎麼搞的,押運隊伍裡有人幫他,半夜從囚車裡開了鎖,他一個人騎馬就往京城方向跑了。到了宮門口跪著敲了登聞鼓,那鼓三百年沒人敲過了,他一敲整個宮城都聽見了。然後他在殿前把衛家的案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他爹是被冤枉的,糧賬是被篡的,參他的那個人自己才是吞軍糧的。他跪著說完了。說完之後就——”
那人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需要用這個動作把下一句話壓一壓。
沈煜寧攥著幹餅的手指開始發白,餅渣從指縫裡簌簌落下來落在桌面上。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尖更抖:“之後呢?”
那人放下茶碗,看著他的目光裡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最後那截話說全:“那孩子說完之後皇帝沒吭聲。旁邊有人遞了一句話,說衛家的事己經結了,涉事人犯己經全部處斬,你一個逃犯沒資格在這裡說話。他就跪在那裡說——我全家都死了,我就剩這一條命了,你們把我的命拿去可以,把我家的清白還回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他們動手了。說是御林軍射了一輪,那孩子身上插了十幾支箭還站著,又射了一輪才倒下去。那孩子頭髮全白了,白的像雪一樣。他才多大年紀啊,頭髮全白了,多大冤屈啊。”
沈煜寧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帶翻了桌上的茶碗,碗沿磕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碎了,褐色的茶湯潑了他一褲腳。
他沒有低頭看,他轉身走回馬匹旁邊翻身上馬,動作比他任何一次都快,快到他自己的膝蓋撞上了馬鞍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沈煜寧抖了一下韁繩,馬匹從茶棚外猛地衝出,沿著官道朝京城方向急馳而去。風灌進他的耳朵裡把他的額髮全部吹向後方,路邊的樹影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從他兩側飛速掠過去。
跑了一段之後鬆開右手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捲圖紙掃了一眼終點處的紅圈,然後把它塞回去,膝蓋夾緊了馬腹。馬跑得更快了。
他在第二天傍晚到達京城的時候城門正要落鎖。他騎馬從門縫裡衝進去的時候守門的衛兵罵了一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在城門洞裡迴盪著炸開。
沿著主街打馬朝宮城方向跑去,街上行人被他驚得往兩側讓開,有人在背後喊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
宮城外圍的廣場空蕩蕩的,遠處宮牆高聳,牆角的幾面旗幟在暮風裡垂著沒有飄動。他勒住馬的時候馬匹的前蹄高高揚起又落下,他在馬背上往前傾了一下才穩住身體。
他看到了。
宮城外面那片空曠的廣場中央,靠近登聞鼓的位置,跪著一個人。那人半跪在地上,衣衫殘破,顏色己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底色。
他的身上插著十幾支箭桿,那些箭桿從不同的角度斜貫進他的身體裡,把他固定在地面上像是被釘住的一幅畫。
他身旁的石板地面上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印跡,那些血己經幹了大半,邊緣處發黑,像是一片正在緩慢縮小的湖泊。
他的頭髮是白的。全白了。從髮根到髮梢,白色的髮絲散落在染血的石板地面上,被暮風拂動著,有幾縷搭在他的肩上、覆在他臉側的輪廓邊緣。
沈煜寧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腳踩在地面上踉蹌了一下,他跑到那具身體旁邊跪下來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快、更重,他的膝蓋砸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伸出手碰到了那人的肩膀,手指穿過那些箭桿之間的空隙觸到了下面的衣料,衣料是冷的,血己經乾透了粘在布料上變硬。
沈煜寧顫抖著雙手撫上他的臉。
衛朔的臉露出來。他的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己經乾涸的血痕從唇角延伸到下頜線,他的嘴唇是青白色的,微微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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