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煜寧沒有睡。
江懷遠走後他在桌邊坐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燭火燃到一半爆了個燈花，他盯著那朵爆開的亮光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卷舊紙攤開在桌面上。
紙是空的。他從筆架上取了筆蘸了墨，懸在紙上停了半晌，筆尖的墨聚成一顆飽滿的珠子懸著不落，最後他下了筆，先在紙中央寫了一個“朔”字，字的末筆微微頓了一下，墨洇開了一小團。
“朔”字周圍畫了一條線，標註了昭陽到京城沿途所有的驛站名稱，然後把江懷遠說的每一處換押日期和看守配比填進去。
寫完後他對著那張紙看了一刻鐘，墨跡幹了，燭火跳動著把紙上的字照得明滅不定。
他伸手把紙摺好放進懷裡，又把桌上其他東西歸攏進儲物袋裡，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背靠著床柱，視線落在窗紙上漏進來的那一點灰白色的天光上，一夜沒有閤眼。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洗漱，在銅盆裡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了幾小片深色。
他擦乾臉的時候在銅盆的水面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眼下一圈青灰，顴骨的輪廓比幾天前明顯了一些。
不過才幾日，就己經消瘦了許多。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外衫準備出門的時候，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
沈煜寧抬頭看過去，謝雲瀾走在前面，顧衍之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謝雲瀾先看見了他。腳步在那個瞬間加快了兩步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圈。
目光從他眼下的青影掃到他比之前薄了一些的肩膀弧度，再掃到他攥著儲物袋系口的手指—，指節比平時凸得更明顯了。
他沒有先開口，嘴唇動了動又合上，然後側過身讓開位置，讓身後走過來的顧衍之也能看見沈煜寧。
顧衍之走近了，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總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什麼，視線落在沈煜寧臉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你瘦了。”他說，聲音比他記憶裡更清亮一些，尾音沒有那種飄忽的隔閡感。
沈煜寧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鞋尖在石階邊沿蹭了一下，然後抬起來對上他的視線：“這幾天趕路沒怎麼好好吃。”
他無法確定眼前的人是不是還記得自己，只能不冷不熱的回應眼前的人。
“趕什麼路。”謝雲瀾的聲音在旁邊接過來，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他說不清的澀，“你昨晚才回宗門，蘇沐陽說你連自己住的地方都沒歸置就跑去找了執事堂，被攆出來又跑去找他。”話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他懷裡那捲露出一點邊角的紙，“然後你今天一早又要走。”
沈煜寧把懷裡的紙往裡塞了塞，衣料蓋住了那個邊角。
謝雲瀾沒有追問那捲紙是什麼。他只是往旁邊讓了讓，聲音鬆了一點：“衍之說想來看看你，我們就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顧衍之，後者正站在石階下面微微側著頭看沈煜寧，那目光熾熱又留戀。
顧衍之往前走了一階，站在他面前半步的距離。他抬手，極輕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那隻手的指尖。
涼的。
碰了之後就立刻收回去了。
“你上次走的時候，”他開口，“我記得你穿的是一件青色的衣服。”表情裡帶著一絲困惑，像是自己也不確定這句話從何而來，“我好像記錯了。”
顧衍之剛才碰他指尖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個被天道困了多日的人會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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