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站在原地沒有動。感覺著師父的額頭正抵著他的額頭，那截冰涼的觸感正在透過額頭接觸的位置緩慢地傳遞進來。
記憶中師父從未對自己如此親密過，這個感覺……很奇妙，但他不討厭。
就像是漂泊在外的雛鳥，終於歸了巢。
師父攏在他後腦的手指正在輕輕收緊，沈煜寧能感覺到自己胸口正在緩慢地被什麼東西填滿。
那些畫面正在從他的記憶深處緩慢地浮上來——雪地的邊界、破廟斷牆、田壟之間被他重新種回泥土裡的那棵草芽、碗沿殘留的墨痕、銅鏡背面的六瓣花、一個清瘦的穿青灰舊袍的影子坐在雨夜的泥地裡低頭看著他，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睡吧。安心的休息休息。我替你應付他們。”
那些畫面重新拼在了一起。那個替他在雨夜裡走進他身體的人替他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替他把那些疼痛和誤解和孤獨全部吞了下去，然後在自己撐不住之前退進了那面銅鏡裡，把完整的、剛剛甦醒的軀體還給了他。
他用那些自己吞下的碎片重新拼出了一個“原主”的故事，讓沈煜寧以為那些經歷全都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那個身影不想讓自己知道曾經那樣受過委屈。
沈煜寧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在發燙。那道燙正在從眼瞼內側緩慢地往外滲，化成溫熱的水沿著他的顴骨流下來，滴在謝雲闌肩頭的衣料上。
而這一瞬間，多久以來的委屈，傷心，迷茫，從此刻彷彿都有了宣洩口。
沈煜寧的聲音從他埋在謝雲闌肩窩裡的位置傳上來，起初很小，小到像是從一層厚棉被底下漏出來的悶響。
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我好累……師父……”
“我以為我是替別人活著的。我以為我是從外面來的，那些事都不是我自己的。我以為我只是暫時住在這具身體裡，替他做完他做不完的事就離開。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反正那都是別人的經歷、別人的委屈、別人受過的傷。所以我每次坐在藥堂窗邊看著天亮的時候我都跟自己說，這不是你的事，你只是替他坐在這裡。”
沈煜寧停了一下，因為他感覺到師父攏在他後腦的手指正在收得更緊了一些，那些指縫間夾著他被汗浸溼的碎髮，力道穩定而持續。
他的第二句話隔了好幾息才重新接上。他吸了一口氣，帶著明顯的鼻腔音：“後來我到了昭陽。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跑過來問我是不是姓沈的時候笑得毫無防備，他把那枚青色玉佩塞給我的時候說“給你了就是你的了”，他蹲在河邊放燈的時候把第三個願望說成“每年都跟同一個人一起放燈”，他是那麼耀眼。”
“他帶我去看小馬駒，他帶我去城牆上吹風，他說“你在這兒住著就行”，他說“你做我的謀士好不好”——我那時候想，我大概不用替別人活了。我大概可以替我自己活一下。我大概可以試著停下來。“
沈煜寧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開始發抖，他用力嚥了一下把那些正在湧出的委屈壓回去，然後他才能繼續說下去，聲音更快了一些。
”他家的賬目出問題了。他說沒事，對我說我走了他才能專心處理。還說路上別趕太急。讓我到了落星谷先熟悉環境。”
“他跟我說了那麼多話，我每一句都信了。我以為他說沒事就真的沒事。我以為他讓我走就真的是讓我走。“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肩膀開始抖，幅度從極輕變得明顯，他攥著謝雲闌衣料的手指己經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我趕到京城的時候他己經不在了。他身上插了十幾支箭，頭髮全白了。我抱著他從宮城外面出來的時候他在我懷裡輕得不像話。我替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舊袍子，把他放在石臺上給他擦臉。我擦了很久……他乾乾淨淨的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感覺到那層一首撐著他的、繃了太久太久的力氣正在從他的西肢和內臟之間緩慢地撤離。
膝蓋在那句話落下去的瞬間徹底軟了，他整個人往謝雲闌的方向沉下去，後背和手臂正在失去支撐他站首的能力，呼吸也從急促變成了淺慢，他的視線正在從他的視野邊緣向內收縮，所有的光都在變暗。
”師父……我想睡一下。“
他的身體在他說完那最後一句話之後徹底失去了重量。謝雲闌的手臂在他膝蓋彎下去的同一瞬間收緊，把他整個人托住了。
謝雲瀾感覺到懷裡那具身體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緊繃變成完全的鬆弛，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時間鬆開了，那個毛茸茸的頭靠在自己的肩窩裡，呼吸淺而慢，溫熱的空氣拂過謝雲闌的頸側，節奏正在從急促變緩。
謝雲闌抱著他沒有立刻動。
等著懷裡那具身體的呼吸正在緩慢地穩定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沈煜寧靠在他肩窩裡的臉，看到他合攏的眼瞼邊緣還殘留著一道極淺的溼痕，嘴唇微微張著，睫毛在月光裡投出一片淺灰色的扇形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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