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昏迷的第一天，起初以為他只是累極了，睡一覺就會醒。
謝雲瀾就這樣在床邊坐了一整夜，看到他的呼吸在睡夢中緩緩平復，他的眉頭從緊蹙慢慢鬆開，嘴角那道被他自己咬出來的淺痕正在乾燥的空氣中結成一層薄薄的痂。
天快亮的時候沈煜寧的睫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謝雲闌等著他睜眼，但他沒有。
呼吸在那一刻忽然變了——從平穩的淺慢驟然變得急促，然後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
汗從額角滲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在枕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極輕極碎，模模糊糊。
謝雲闌俯下身湊近了他的嘴唇。
在那些破碎的氣音裡他辨認出了兩個字，那兩個字被反覆重複著，間隔越來越短：“朔……小朔……”
沈煜寧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被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眉頭也重新蹙了起來，剛才在睡夢中鬆開的紋路重新收攏了，比之前更深更緊。
身子也控制不住的在被子底下開始發抖，幅度很小，但持續不斷，謝雲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掌心觸到那層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陣灼燙的熱度從他額頭的表面往外滲。
體溫在那一瞬間遠遠超過了正常修士的限度，那種熱量不像是普通的高熱，更像是一具身體在過度消耗之後把自己僅剩的所有能量全部轉化為熱量散發出來。
他在發燙，但他的手是冷的。
第二天高熱沒有退。謝雲闌從他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了幾瓶清虛宗上品的丹藥，他選了最溫和的一種用溫水化開了託著沈煜寧的後頸把碗沿遞到他唇邊。
藥液順著碗沿流進他微張的嘴唇裡，然後從嘴角溢了出來，沿著他下頜的弧度往下淌，在枕面上洇開了一小片褐色的溼痕。
嘴唇在藥液接觸到他的舌面時微微合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喉嚨沒有做出吞嚥的動作，那些藥液只是停留在他的口腔裡，然後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謝雲瀾眉頭緊鎖，把他的下頜輕輕抬了一下想讓那層液體自然地滑入咽喉的位置，但他只是偏了偏頭，更多的藥液從嘴角流出來了。
他只好停下來，盯著懷裡這張臉，思考了很久。
第三天換了一種方式。
謝雲瀾把藥液含進自己嘴裡，俯身，嘴唇貼上沈煜寧乾裂的唇角。他的舌尖抵開那層唇齒之間的縫隙，讓那層液體沿著他自己口腔的通道緩慢地渡進去。
怕沈煜寧嗆到，所以他的動作很慢，每遞送一口都會停下來等幾息，確認那口藥液己經從他自己的口腔完全送入了沈煜寧的嘴裡。
當感覺到那層液體正在進入他的口腔之後被沈煜寧下意識地含了一會兒，然後那截因高熱而乾燥的舌面輕輕地動了一下，做了一個極淺的、正在嘗試吞嚥的動作。
他把藥液遞送完了之後嘴唇從他的嘴角上移開，用拇指擦掉了他唇邊殘餘的溼痕。做完這些之後重新坐下來，低頭看著沈煜寧在睡夢中那張被高熱燒得泛紅的臉上正在緩慢地聚集又散開的汗珠，感覺到他攥著被沿的手指正在慢慢地鬆開一些。
高熱在夜裡退了一些，又在天亮之前重新燒起來。反反覆覆，他大多數時候都在重複著同一個名字，有時候是完整的“衛朔”，有時候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朔”字。
有一次他的眉頭突然鬆開了片刻，嘴唇顫動了，這一次說的不是“小朔”，而是：“我帶你回家了。”
這些字被他說得很清晰，比他高熱中的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楚，像是己經把這句話在心裡想了太多遍，即使在昏迷中也知道該怎麼說。然後他的眉頭重新蹙了起來，那點放鬆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就又收攏回去了。
第西天夜裡謝雲闌感覺到了他掌心裡那層正在反覆燒灼的溫度發生了變化。灼燙的觸感正在緩慢地退去，
謝雲闌把那碗剩下的藥液放在床頭的矮几上，重新坐下來。他用帕子把他額頭上殘留的汗跡擦乾了，把被子重新掖好，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放回被沿內。
月光和晨光交替的間隙裡看著沈煜寧的側臉，他的嘴唇因為反覆喂藥而不再是之前那種乾裂到幾乎起皮的狀態了，唇面上有了一層薄薄的溼潤光澤。那層光澤正在晨光裡反著一線細碎的亮。
沈煜寧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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