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安曾經有一個哥哥。
他的名字叫沈煜寧，比沈煜安大五歲。小時候沈煜安總是跟在他後面跑，哥哥走一步他走兩步，因為他腿短，追不上。
他哥哥就會停下來等他，蹲下來把他的鞋帶重新系好，然後站起來繼續走，走的時候會把速度放慢半拍，好讓身後那雙小短腿能跟上。
他們的父母很早就走了，沈煜寧那時候十二歲，沈煜安七歲，哥哥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就己經學會了在灶臺前煮麵條、在深夜裡把弟弟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回去、在弟弟發燒的時候整夜坐在床邊用涼毛巾敷他的額頭。
那些畫面沈煜安記得很清楚，清楚到過了很多年他還能想起哥哥煮麵的時候會先往鍋裡放一勺鹽，他說這樣麵條更筋道；清楚到他記得哥哥坐在床邊時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安心又高大。
沈煜安上大學那年哥哥二十七歲。哥哥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收入不高，但每個月都會把工資的一半存進一張單獨的卡里，那張卡的名字是沈煜安的。
哥哥說這是你以後結婚用的錢。沈煜安說我才不要結婚，我養你，哥。
沈煜寧也只是笑了一下。
哥哥是那一年冬天走的。一場交通意外，很普通的描述，十字路口、一輛左轉的車、沒有及時剎住。
沈煜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裡寫論文，聽到對面說“你是沈煜寧的家屬嗎”時彷彿天都塌了。
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哥哥己經走了，醫護人員正在把白床單拉起來蓋過他的臉。而他只來得及看到那截露在床單外面的手指，指節微微蜷著。
他衝上去把床單掀開了一條縫，看到了沈煜寧的臉，蒼白的，安詳的，嘴角那道笑意己經完全沒有了，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淺灰色的弧線。
後來那幾年他過得渾渾噩噩。他畢業了，找了工作，按時上下班，吃飯睡覺，逢年過節去給哥哥掃墓。
幾乎每隔幾天就會站在墓碑前面把帶來的花放在碑座上，把碑面上的落葉一片一片地撿走，然後他站在那裡面朝那塊冷灰色的石面說一些他己經說過很多次的話。
“哥，我升職了。”
“哥，我昨天夢見你了，你在煮麵，鹽放多了。”
“哥，我最近在看一本書，裡面也有一個人叫沈煜寧，他跟你一樣不會照顧自己。”
他己經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那本書的。也許是某一天晚上睡不著，在手機上隨手翻到了，看到主角的名字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點了進去。
然後就越看越氣，那個叫沈煜寧的人跟哥哥一樣，對所有的人好，對所有人笑，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吞進肚子裡，然後獨自坐在夜裡等天亮。
那個身影在雪地裡被人遺忘，在藥堂窗邊獨自咳血，看到他把丹藥買給受傷的師妹卻被人搶走所有功勞，最後那個沈煜寧死了，死在沒有人記得他的地方，死的時候身邊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煜安那天晚上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側躺著，盯著窗簾邊緣漏進來的光看了一整夜。他在天亮之前許了一個願。他不知道自己是對誰許的，也許是空氣，也許是那個己經不在的人，也許只是對自己說了一句。
“如果我能去的話，讓我替他活一次。”
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林子裡，雨正在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邊緣模糊。
不遠處的泥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子，嘴角滲著血，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沈煜安走近了蹲下來，他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猛地擊中了——那張臉跟他哥哥是一模一樣的。
他在雨裡蹲了很久。
雨滴落在他半透明的手指上，穿過去，落在地面的泥濘裡，那些雨水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
沈煜安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張臉，看著那道沾著血的嘴角和那排被雨水浸溼的睫毛。他伸出手，手指懸在那張臉的側面，他不敢落下去。他怕自己一碰，這幅畫面就碎了。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替哥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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