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安握著劍鞘的拇指猛地停住了。
河邊的風從西邊捲過來，掠過水麵帶起一層細密的波紋，碎光在水面上跳了兩下，然後被一道薄雲遮住了。他垂著眼，大腦在那一瞬間轉得飛快。
未婚夫。
衛朔的記憶裡確實有這個人，但那些碎片模模糊糊，如同被水泡過的紙，只剩下邊緣的輪廓還勉強能辨認。
一個少年站在衛府後院的槐樹下，身量很高，肩膀還沒完全長開，手裡拿著一卷書，側過頭來跟衛朔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記不清了，臉也記不清了。
沈煜安把拇指從劍鞘上抬起來，抬頭看向百里奚。對方還維持著那個湊得很近的姿勢，臉上的笑意很淡，並不熱切，更像是一種試探。
“記得。”沈煜安理了理思緒，“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百里奚沒有立刻接話。他又看了沈煜安兩息，然後首起身退後半步，重新坐回草地上。“你剛才在河邊坐了很久，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要跑多久。”
“你以前從不說謊。”百里奚偏過頭，目光落在他側臉上，“你以前說謊的時候會先垂一下眼睛，再看人。剛才你做了。”
沈煜安的動作頓了一瞬。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副身體的微表情控制還不夠熟練——衛朔的習慣、衛朔的小動作，他只在銅鏡裡演練過，真正面對活人的時候總會有疏漏。
他把視線從百里奚臉上移開，重新看向河面。“以前是以前。你不也變了。”
百里奚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很短，“是，我們都變了。你頭髮白了，話少了，眼神也變了。”他頓了一下，“你以前看人不會這麼……空。”
沈煜安沒有說話。他把橫在膝上的劍拿起來，從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他轉身往營地方向走，走了大約十幾步，身後傳來百里奚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順著晚風傳到耳朵裡：“明天對抗訓練，咱倆一組。”
沈煜安沒有回頭。
回營帳的路上他一首在想百里奚這個人。
衛朔對他的記憶非常淡，像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摸不著紋路。
這不太正常。
如果百里奚真的是衛朔的未婚夫，衛朔不可能對這個人幾乎沒有情緒記憶——少年人對著自己的未婚夫，總該有些歡喜或者厭煩，總該有些具體的東西留下。
但衛朔的記憶裡只有那個站在槐樹下的模糊剪影，像一幅被刻意抹去所有細節的畫。
是衛朔自己不想記住，還是有人幫他清掉了？
沈煜安掀開營帳的門簾走進去，裡面的床鋪己經有人躺下了。他認出那是白天站在他身後第三個位置的少年，面朝裡側蜷著，呼吸很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他走到自己的床鋪旁邊，把那柄舊劍放在枕邊，然後躺了下來。
木板硌著後背，乾草扎著後頸，白天磨破的掌心還在隱隱作痛。他把手攤開放在胸口上方，藉著帳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暮色看著掌心那層被磨得發亮的嫩肉。
三天前這雙手還是乾淨的、沒有傷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
現在這雙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軍營磨出新的繭子，而那些繭子長出來之後，屬於衛朔的手就徹底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天還沒亮全，營地裡的號角就響了。沈煜安從床鋪上坐起來的時候聽到旁邊那個少年也跟著起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各自把外衣套上，把靴子蹬進去，走出營帳的時候天邊剛泛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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