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他才彎腰把刀拾起來。
“開始！”一聲令下
百里奚先動的。他的步法跟昨天那個高個子完全不一樣，沒有虛晃，沒有試探，首首地切過來，刀尖的方向正對著沈煜安左肩鎖骨上方的位置。
速度快到沈煜安只來得及側了半寸——刀尖擦著他肩頭的衣料划過去，一道細口在布料上綻開，露出裡面昨天被沙袋繫繩磨出的紅痕。
沈煜安往後退了一步。百里奚跟上來，刀勢不變，仍是那個角度，還是衝著同一位置。
沈煜安舉刀架住，兩柄刀刃撞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磕碰聲，震感從虎口沿著掌根向手腕蔓延，他掌心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被震得一麻，幾滴血從指縫裡濺出來落在沙地上，被陽光一照，暗紅發黑。
百里奚的刀往下壓了三分。沈煜安把重心下沉，膝蓋彎曲，用整個肩部的力量往上頂，頂到某一刻的時候忽然往外一帶——百里奚的刀被他帶偏了方向，刀尖點在了沙地上，濺起一撮黃沙。
沈煜安趁勢把刀從下方切進去，刀尖抵在了百里奚腹部的位置。衣料被刀刃頂進去一個淺淺的凹痕，沒有破，但百里奚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慢首起身，把刀放下了。
“你贏了。”他說。
場邊安靜了幾息。教官沒有出聲，其他兵卒也沒有出聲。沈煜安把刀從百里奚腹部移開，收回來，刀尖朝下，血從指縫順著刀柄往下淌，在刀鐔的邊緣匯成一小滴，落進沙地裡。
百里奚沒有看他。他彎腰把刀撿起來，轉身往場邊走，走出三步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目光落在沈煜安流血的手上：“你以前不會用這一招。誰教你的？”
沈煜安握著刀站在原地。晚風從西邊捲過來，把他肩頭那道被刀尖劃開的口子吹得微微掀起來。
他沒有回答。
那天夜裡沈煜安沒有回營帳。他坐在營地的邊緣，背靠著柵欄，面朝著荒原的方向。
月光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遠處的地平線融在夜色裡分不清是土地還是天空。
百里奚從後面走過來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沙地上很輕，走到他旁邊停了一下，然後百里奚也坐了下來，坐在他旁邊大約一臂遠的位置。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衛朔。”百里奚說。
沈煜安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沒有轉頭，目光仍然望著遠處的地平線，但手指在身側的沙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百里奚的語氣很平靜，“衛朔用刀的時候右手會先轉一下刀柄，讓刀刃朝外側再出招。這是衛家的劍法的習慣。你沒有。”
他頓了一下，“衛朔怕疼。他十三歲那年被一片碎瓷劃了食指，疼得哭了一下午。你今天掌心破成那樣，從早上到傍晚，眉頭沒皺過一次。”
沈煜安依然沒有說話。風把他額前那縷白髮吹起來又放下，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輪廓鋒利，眼角微垂。
“你是誰？”百里奚問。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荒原上只有風聲。
沈煜安低下頭。他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月光照在那層被磨得發亮的嫩肉上，幾道細小的裂口正在緩慢地結痂，邊緣暗紅。
“我不能告訴你。”
百里奚偏過頭看他。
“但我不會害他。”沈煜安抬起眼睛，“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過幾年，我會把身體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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