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安單膝跪在沙地上,把刀刃插進土裡撐著身體,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那道意識從裂縫裡滲透下來,沒有形狀,沒有聲音,卻帶著一種純粹的、磅礴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它在掃蕩這個世界,一寸一寸地翻檢所有的生靈,所有的石頭和水流,所有的記憶和夢境。
它在找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沈煜安把額頭抵在刀柄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衛朔的身體正在發抖,肩胛骨在他自己控制不住地哆嗦,他感覺到那道意識從頭頂掠過,彷彿有一把巨大的梳子從頭皮深處刮過去,颳走了他腦海裡幾段衛朔的童年記憶,像撕紙一樣利落。
然後它停了。
那道意識在他身上頓住了,像一條蛇發現了獵物。
“……外來者。”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偷渡者。”
沈煜安抬起頭。天頂那道裂縫正在收縮,一隻巨眼正在緩緩合攏,但裂縫的邊緣仍然有灰白色的東西在往外滲,滴落下來的時候變成半透明的絲線,落到地面上就消失了。
“這個世界不允許你存在。”那個聲音繼續說,“你必須離開。”
“……我要留下。”沈煜安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喉嚨裡帶著血鏽味。
“你會毀掉他。”
那道意識退去了,但沈煜安知道它沒有離開,它正在醞釀某種更徹底的清除手段。
沈煜安跪在沙地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哭聲和喊叫聲。有人開始往東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舉刀砍向自己的同伴,眼神渙散,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神智。
北戎的馬隊己經開始後撤了,那些騎手比誰都跑得快,馬蹄揚起的黃沙遮蔽了半邊天。
沈煜安撐著刀站起來。他的膝蓋還在抖,但他站起來了。
“我不走,我不會走的。”他低聲說。聲音被風聲和哭喊聲吞掉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轉過身去找百里奚。
營地己經不像營地了。大半的營帳被踩塌了,沙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北戎的,也有自己人的。他踩著那些屍體之間的空隙走過去,靴底沾滿了黏膩的東西,每一步都發出溼漉漉的聲響。
他找到百里奚的時候,那人正靠在柵欄的一根斷樁上坐著,左臂的袖子被整個撕掉了,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從肘彎延伸到手腕的刀口,血己經不再往外湧了,邊緣發黑發乾。他手裡握著一柄斷刀,刀刃只剩半截,斷口處參差不齊。
“你來了。”百里奚抬了一下眼皮,聲音很輕。
沈煜安蹲下來,伸手去檢查他的傷。百里奚沒有躲,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沈煜安臉上沾的血跡和泥沙。
“天裂了。”百里奚說。
沈煜安的手頓了一下,他的指尖停在百里奚小臂刀口的邊緣。
“你見過?”沈煜安問。
百里奚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聲,很輕,“我以前在北戎的軍營裡待過三年。他們有個祭司,能用骨頭占卜天象。他說天上面有東西在看著我們,像人看著蟻窩。”
沈煜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茫然,只有一種平靜的、疲憊的瞭然。
“你是什麼人?”沈煜安問。
“我是你該防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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