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清虛宗那一日原本是尋常的。
晨霧從山腰漫上來的時候，陸清辭正在丹房裡看著爐火，三師弟顧衍之靠在廊柱上翻一本舊得紙頁發脆的陣法圖錄，西師妹秦昭在後山的練武場上劈了一百道雷，把石樁劈成了焦黑的碎塊，五師弟蘇沐陽站在樹梢上跟著風向轉圈，衣襬被風灌得鼓起來像一隻白鶴。
謝雲瀾坐在正殿的蒲團上閉目養神，眉目間難得透出幾分安穩的倦色。
前些日子北邊天象異動的時候他出過一趟山，回來之後臉色就不太好看，但誰也沒多問。掌門心裡裝的事情向來比他們能看到的要多十倍，問了也白問。
然後天裂了。
黑紋從東邊地平線裂到天頂的時候，整個靈山的護山大陣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
陸清辭手裡的火鉗掉在了地上，丹爐裡的火焰猛地躥高三尺又驟然熄滅。顧衍之手裡那本陣圖錄從指間滑落，紙頁在空中散開，還沒落地就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絞成了碎屑。
秦昭在練武場上抬起頭的時候，她劈出的最後一道雷正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紫色的電光凝成了一根靜止的線，像時間被凍住了一樣。她眯眼看了一瞬，然後轉身朝正殿跑。
“師父！”她的聲音穿過半個山門，“謝雲瀾！”
謝雲瀾己經站在正殿門口了。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門外的石階上，抬頭看著那道正在緩慢裂開的天空。
長髮被風掀起來又放下，清瘦的身形在殿門的陰影里拉出一道窄長的影子。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晃動，但面上依然平靜。
“所有人都到正殿來。”他的聲音加上了靈力，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快。”
陸清辭從丹房跑過來的時候正看到秦昭踩著殘存的石階往上躍，她的腳尖剛落在第三級臺階上，頭頂的天裂忽然湧出了一股灰色的霧，那霧貼著山壁往下淌，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黃卷曲，石面泛起一層深灰色的龜裂紋。
“秦昭！”顧衍之從側面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後領把她拽退了三步。他左手在空中虛劃了一道弧，一扇半透明的空間裂隙在他們面前展開，那些灰霧撞上去就像撞上了牆壁，發出滋啦啦的腐蝕聲。
“別碰那東西。”顧衍之鬆開秦昭的後領，他的臉色發白，掌心裡那道空間裂隙的邊緣正在以不正常的頻率震顫，“它在吃靈氣。”
秦昭的雷靈根在身體裡暴跳了一下，紫色的電弧從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迸出來，打在石階上濺起一串火星。她咬著牙把那股暴動的靈力往回壓，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它在吸我。”
“所有人進殿！”謝雲瀾的聲音從石階上方落下來，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五個人衝進正殿的時候，殿門在身後轟然合攏。謝雲瀾站在殿中央，雙手攏在袖中，背對著他們。殿內的燭臺不知何時全熄了，只有穹頂上幾顆夜明珠還在勉強散著微弱的光。
“護山大陣撐不住了。”謝雲瀾說，“那道天裂是從上古陣眼湧出來的東西，它認靈氣。靈山是這片土地上靈氣最盛的地方，它會先吞這裡。”
顧衍之靠在殿柱上喘氣，剛才開那一扇空間裂隙幾乎把他靈力抽空了一半。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節上蹭到一絲血線。“那我們就撤。師父，你把藏書閣裡的那些東西帶上——”
“來不及了。”謝雲瀾轉過身。夜明珠的光照著他的臉，陸清辭這才看清他眼底那層淺淡的青灰——那是靈力透支到極限之後才會有的顏色。“那道灰霧己經封住了山下所有的路。你們走不出去。”
殿內安靜了一瞬。秦昭手裡的電弧還在噼啪作響，蘇沐陽站在窗邊，衣襬無風自動，風靈根在他體內躁動得像一匹被拴住的野馬。
“但是你能。”謝雲瀾看著他們，目光從陸清辭移向顧衍之，“你的空間靈根能穿梭任何地方，你帶他們走。”
陸清辭的眉梢動了一下。“師父你呢？”
謝雲瀾沒有回答。他把攏在袖中的雙手抽出來，十指在胸前交疊，結了一個陸清辭從未見過的印——指節翻折的角度詭異，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凸起來。
“師父！”蘇沐陽從窗邊猛地轉身，風靈根帶動他的身形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那個印——那是燃靈印！你不能結！”
謝雲瀾的手指沒有停。他低下頭，額髮垂下來遮住了眉眼，聲音從下方傳上來很輕：“沐陽，你去年秋天在竹谿邊撿到的那隻受傷的鶴，你還記得嗎？”
蘇沐陽愣了一瞬。他沒想到謝雲瀾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那隻鶴他養了兩個月，翅膀好了之後飛走了，臨走那天還在他窗臺上留了一根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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