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最深處永遠有位用紅繩繫著古籍的文學少女。她盤膝坐在靠窗的舊書堆裡，手指輕翻泛黃的書頁，在午後的光影中輕聲念著和歌。
蘇晨每次來借書都能看到她，她會用書籤夾好他上次歸還的書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從未主動開口，但他每次離開都能感覺到紅繩的影子在余光中無聲追隨。
雨天車站他躲進候車棚，一位撐著十二骨油紙傘的旗袍美人用吳儂軟語問他要不要避雨。
她說話時雨傘往他這邊傾斜，自己的肩頭淋溼了一片。蘇晨接過傘柄幫她扶正，兩人共撐一把傘站在雨棚邊緣，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幻境裡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他的大腦被各種細碎的感官細節填得滿滿當當——汽水的甜味、走廊的陽光、女孩頭髮的梔子花香、貓肚子絨毛的柔軟觸感，每一樣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然後有一天，他路過便利店時聽到兩個路人在聊昨晚的比賽。其中一個人說：“你看了嗎？國足決賽加時賽反超比分，拿下大力神杯了！全場都瘋了，守門員撲出三個點球，最後一個點球是後衛用倒掛金鉤踢進去的！”
蘇晨的腳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那兩個路人手裡的報紙，報紙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大字——“中國隊奪得大力神杯”。
照片上是國家隊隊員把獎盃舉過頭頂的畫面，隊員們身上穿著紅色球衣，臉上是狂喜到扭曲的笑容。
國足拿了大力神杯。現實裡國足連世界盃預選賽都踢不明白，在這裡居然拿了大力神杯。
他的大腦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所有那些美好的畫面在這一瞬間同時出現了裂縫。
他在這個幻境裡過了多久？他在這個幻境裡有荒古戰體嗎？他在這個幻境裡有太虛拳套嗎？沒有。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握過一次拳，沒有打過一次架，沒有感應到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沒有拳套。他忽然覺得這隻手很陌生。
“哈基米。”他低聲說。橘貓不知道從哪裡跑過來，蹲在他腳邊，抬頭看著他。橘貓的耳朵完整無缺，毛髮光澤水滑，沒有缺角也沒有燒焦的痕跡。
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貓耳朵。貓的耳朵完好無損。他忽然想起來了——哈基米的左耳是缺了一小塊的，尾巴尖的毛是燒焦的。
他給這隻貓取名叫哈基米，是因為他在秘境裡收了它，用一滴精血簽了主僕契約。但在這個幻境裡，他是在田埂上撿到它的，撿到的時候它受了傷，但傷很快就好了。
他沒有給它簽過契約，從來沒有。因為這個地方根本不存在靈氣，不存在契約，不存在修仙。
他閉上眼睛。肌肉充滿大腦，揮拳代替思考。這句話他有多久沒在心裡念過了？這具身體有肌肉嗎？
他試著握了握拳，手指軟綿綿的，和他在太虛仙宗每天早上做俯臥撐時那種拳力充盈的感覺完全不同。荒古戰體的暗金色紋路在哪？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皮膚白淨得像個從沒幹過活的學生。
“我是誰？”他站在便利店門口，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沒有一個停下來看他。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裡面傳出電子收銀臺標準的歡迎光臨提示音。
兩個聊國足比賽的男人己經走遠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街道的車流聲中。沒有人回答他。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美好到不真實的世界。
“我是蘇晨。太虛仙宗弟子。荒古戰體、功法推演系統持有者。哈基米的契約主人。師父在等我回去。”
他握住掛在脖子上的玉刀——這把刀一首掛在他脖子上，即使在幻境裡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他把刀柄上師父打的那個紅繩結看了很久。然後他右手握拳，使出全身力氣朝面前的空氣轟了出去。拳頭打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爆鳴，沒有拳套的增幅，沒有荒古戰體的加成，只是一記純粹普通的首拳。
但這一拳打出去之後，他面前的空間裂開了一道縫。裂縫外面是熟悉的秘境出口，是真實的天空，是秘境出口處焦急等待的李太白和柳如月，還有蹲在柳如月肩頭炸開了尾巴的橘貓。
裂縫出現的瞬間，便利店、街道、路人、報紙、那兩個聊足球的男人，包括那個美好到不真實的日常，全都像被捲進碎紙機一樣從他的視野中剝離。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家裡玄關處妹妹早上給他擦好的皮鞋，那雙皮鞋他一次都沒來得及穿。
然後他落在真實的地面上，荒古戰體的暗金色紋路重新在手臂上亮起，太虛拳套的螺旋紋路在拳面上緩緩流轉。
哈基米從柳如月肩頭跳下來，西爪落地，用腦袋蹭他的小腿。他低頭摸了摸貓耳朵上那道缺角——真實的，是他親手摸過無數遍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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