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在狄道城東二十里處發生了第一次大規模交鋒。
慕容垂的前鋒騎兵在追擊乾軍斥候時誤入了蕭嶽預設的溝壑陣，戰馬被陷坑絆倒，後隊收勢不住湧入狹窄谷地，被蕭嶽埋伏在兩側土坡上的弓手射了個正著。
這一仗打了三個時辰，關中的騎兵折損了七百餘人，被迫後撤十里重新整隊。
慕容垂調整戰術，不再冒進，改用步卒在前結盾陣推進，弓弩手在後壓制，一寸一寸地向狄道城方向壓過去。
蕭嶽見慕容垂換了打法，也相應做了調整。
他撤回了溝壑地帶的伏兵，全部退入城內，只留了少量斥候在城外盯著關中大軍的動向。
狄道城雖然低矮，但蕭嶽守城有一套——他在城牆上每隔二十步就設一個弩臺，城垛後面堆滿了碎石和滾木，四門內側全用土袋封死，即便有一兩處城牆被攻破，城內的兵士也能就地依託街巷工事展開巷戰。
這個人退到絕境的時候反而愈發冷靜，每一條退路都想好了應對的法子。
攻城戰從七月下旬一直打到八月中旬。
慕容垂連續發動了五次強攻，其中兩次甚至讓先頭部隊攀上了城牆，但每次都被蕭嶽親自帶著督戰隊硬頂了回去。
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狄道城西面的河水被血染得泛紅。
關中軍傷亡累計超過五千，而城內的守軍也折損了三千餘。
雙方都打得精疲力竭，但誰也不敢先撤——慕容垂撤了，他回去沒法跟拓跋燾交代；蕭嶽撤了，退路只有涼州，而涼州那幫人連盟友都能出賣，更不會收留一個敗軍之將。
訊息傳到金陵時已經是八月下旬。
李陽正跟範睢在御花園的涼亭裡對弈，聽罷前方探報，他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簍裡，對範睢說：“慕容垂攻了將近一個月都沒拿下狄道，說明他的兵力不夠。關中四萬人打一座五萬人據守的小城，就算城池低矮，攻城方也至少要有守城方兩倍以上的兵力才能穩操勝券。慕容垂現在四萬對五萬，攻方比守方人還少，這仗他打不贏。”
範睢點頭：“如果再多給慕容垂兩萬人，狄道必破。但拓跋燾不敢再往西調兵了，他得防著咱們。函谷關外那一萬步騎雖然不動，但那面旗子豎在那裡，比十萬兵馬還管用。”
李陽起身走到亭邊，望著荷塘裡殘敗的荷葉：“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在狄道，在拓跋燾的膽子。他有糧有兵，但被朕壓在函谷關外這步棋給嚇住了，不敢全力西進。他越猶豫，蕭嶽越有機會翻盤。朕要的就是讓他繼續猶豫。”
範睢道：“要不要再往函谷增兩千騎兵，把壓迫感再提一檔？”
“不用。增兵反而逼急了拓跋燾，他要是狗急跳牆撤了西面的兵全力守潼關，那蕭嶽反而解了套。朕就要現在這個樣子，他打不下狄道，又不敢從東線抽調兵力，兩頭懸著，掛在那裡動彈不得。等他把這口氣耗幹了，朕再動。”
此後兩個月，狄道城下的戰況陷入膠著。
慕容垂又組織了兩次進攻，依然無果。
到九月末，關中軍的糧草也開始緊張了——四萬人在狄道城下耗了近三個月，從天水轉運糧草的路途足有三百里，沿途還要防備蕭嶽派出的遊騎襲擾，運糧隊的損耗比預期大了不少。
慕容垂派人回長安求援，說要麼再給兩萬兵，要麼允許他撤兵休整來年再戰。
拓跋燾在長安接到求援後一連三天沒有批覆，整個人焦躁得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十月初，金陵收到了入秋以來最有分量的一份密報。
狄道城中有人趁夜色縋城而出，帶著蕭嶽親筆寫的密信，輾轉多日送到河南，再由蘇清轉呈金陵。
密信很薄，只有一頁紙，上面的字跡蕭嶽寫得極快，筆鋒帶著凌亂，但意思十分清晰——蕭嶽願意遣使與大乾私下議和，條件是，大乾保證在蕭嶽與關中交戰期間不趁火打劫、不背後偷襲，並開放一條商道供他從隴西以西收購糧草和鐵器，作為回報，蕭嶽承諾割讓隴西郡東部三縣給大乾，並在戰後遣使入金陵稱臣納貢。
李陽看完密信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遞給範睢，範睢看罷也沉默了半晌，兩人才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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