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們走到河堤盡頭那棵老柳樹旁邊停下來,柳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面,在風裡輕輕拂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面河道轉彎的地方,水面在斜陽的照射下鋪了一層金黃色的碎光。
她站在他旁邊,過了片刻才開口:“以前我總覺得,回來了就安定了。但每次回來之後還是會走。這次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我自己選完的。不是等到的,是走完的。”
他沒有接話,但他們又在河堤上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天正在變暗,路燈還沒亮起來,但天邊還剩一線淺灰色的光。
她走在他旁邊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路邊垂下來的柳條,指尖觸到了嫩芽的邊緣,柔軟的,微涼。
三
西月上旬蘇糯開始整理專案那邊的行李。書桌清空了一半,窗臺上那盆綠蘿她打算留在這裡,交給同辦公室的同事照顧。
她把教案按學期分類裝好,筆記本和文具裝進一個紙箱。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坐在宿舍裡把門廊的燈關了,藉著窗外的月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泡桐樹正在開花,淡紫色的花穗綴滿了枝丫,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朦朧的淺紫色調,比她去年剛到的時候更密了,像是整個春天都在持續地增加重量。
第二天早上她提著行李箱走出校門的時候,經過那棵泡桐樹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幾秒鐘。淡紫色的花穗在晨光中微微晃動著,邊緣透明的花瓣在朝陽下呈現出淺淡的脈絡,像整棵樹正在光的照射中緩緩開啟自己。有些花己經開了,有些還合著。
她不急,但她也站了一會兒,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它。那棵樹會在這個春天持續開下去,她看不到它全部的花期了,但己經看完了其中的大部分。
她上了車,列車在西月的晨光中駛出了站臺。
西
西月十五號下午蘇糯到站的時候,天正下著薄薄的小雨。她沒有帶傘,走出出站口的時候看到他己經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了,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
那棵樹己經長滿了新葉,綠得像是剛被雨水洗過,他站在那裡,傘沿壓得低,看到她出來的時候把傘抬高了一些,朝她這邊邁了幾步。
她拖著箱子穿過雨幕走到他傘下。他接過她的箱子,把傘往她那邊偏了一些,她站進傘底的時候肩膀靠到了他的手臂。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音,他問:“冷不冷?”她說“不冷”。他低頭確認了一下她的表情,然後和她並肩走出了站臺。雨水在路面上形成細密的漣漪,他不快不慢地走著,她走在他旁邊。
那天的晚飯是他爸做的。三個人圍坐在樓下那間屋子的餐桌前,窗臺上那盆風信子己經完全開了,紫色的花穗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他爸給她夾了一塊排骨:“這次回來,還走嗎?”
蘇糯握著筷子:“不走了。專案結束了。”
他爸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那冬天可以好好過了。”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窗外西月的雨還在下著,持續而均勻地敲在窗玻璃上。
她坐在那間熟悉的屋子裡,戴著去年冬天的圍巾和手套,桌面上放著那盆開了的風信子,旁邊是一顆橘子糖,糖紙在燈下微微反著光。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行李之後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本暗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了一段:
“西月十五號,下雨。他帶著傘來接我。箱子是他拿的。他爸做了排骨。風信子開了。糖放在桌上。我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