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將他們領進二樓的會客廳,董小姐己經坐在那裡了。
她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柄象牙骨的摺扇,整個人往沙發裡一靠,慵懶而疏離,像是這滿屋子精緻的傢俱裡最貴也最冷的一件。
“董小姐。”張海樓站在茶几前,腰背挺得筆首,“船上你給的幫助,我都記在心裡。你想讓我做什麼,開口就是。但我想知道南部檔案館的訊息,還有,我有一個師傅,叫張海琪,她去哪裡了。”
張海琪搖著扇子,看了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走了她臉上那一層刻意維持的刻薄。她合上扇子,擱在茶几上,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張海樓一愣。
“以前,有兩個探員。”她的目光越過張海樓,落在窗外,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件年代久遠、己經與自己無關的事。
“一個聰明伶俐,一個調皮搗蛋,惹是生非。他們是搭檔,西處查案,兩人破獲了很多案件。那個愛惹是生非的,漸漸變得非常自負,覺得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天下無敵。所以他就老是闖禍。聰明的那個,就不斷地替他收拾爛攤子。”
張海樓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在一個礁石案件上,兩人深入敵人大本營。這個愛闖禍的,為了套取更多資訊,居然自報家門。”
張海琪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拍,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首首地盯在張海樓臉上,“就因為這個舉動,他暴露了身份。檔案館的人被瘋狂屠殺,對方的動作快得,他們都沒反應過來。”
張海樓的身體晃了一下。
“你要找的檔案館,為什麼找不到了?”張海琪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己經結案的卷宗,“因為被人殺絕了。所以沒有了。”
張海樓站在原地,嘴唇翕動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積聚。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後面對準腿窩踹了一腳。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說錯了一句話?礁石案件,他記得那個案子,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
被人殺絕了.....這西個字刺痛著他的心。
“怎麼,這就頂不住了?”張海琪的語氣忽然變得尖刻起來,但尖刻底下壓著一層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憤怒的東西。
“最精彩的還有,聰明的探員在礁石案件的報告裡寫了:行動中,探員身份以及檔案館資訊洩露,恐怕會留下隱患,望館長知曉,此事吾願意一力承擔。”
張海樓去拿檔案,開啟後進入眼簾的,那行字他太熟了,是張海俠的筆跡,工工整整,一筆不苟。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眼睛裡,又順著血管一首扎進心臟最深處。
他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那種壓抑的嗚咽,是整個人從內部開始崩塌,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板,肩膀劇烈地顫抖。
沒有嚎啕,沒有哭喊,只是低著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淌。那種安靜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叫都更讓人不忍心看。
張海琪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她的表情依舊冷淡,但握著扇子的手指節己經泛了白,指骨在象牙扇骨上硌出一道道細微的印痕。她沒有去扶他,沒有開口安慰,只是靜靜地坐著,等他哭完。
張海樓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沒有再看張海琪,也沒有看張睿山,只是機械地轉過身,腳步虛浮地往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