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琪轉過身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從他小時候看到大的眼睛，聰明、沉靜、永遠在為別人盤算。她不想回答，但她更不想騙他。
她點了點頭，動作僵硬而緩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反抗這個決定。“會。”
張海俠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他早知道答案，問她只是為了確認。他低下頭，聲音平穩而剋制，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反覆推敲過的結論：“其實我可以自己解決。”
張海琪猛地抬頭看他。
“我不想讓你動手。”他雙手緊握著輪椅扶手，指節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如果那一天來了，我可以自己……”
“你那個時候不會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張海琪的聲音比他更冷更硬，像一把刀砍在另一把刀上，“域不會讓你保持清醒，它會把你變成一個你不認識的東西。你以為你還能自己動手？你連手都不會聽你的。”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所以只能我來。”
張海俠沉默了很久。窗外早晨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漂浮。他看了那塊光很久，然後輕聲說：“那你呢？”
張海琪愣了一下。
“這對你不公平。”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是平滑的冰面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紋，“我們的命都是你給的。你給了我們名字，給了我們本事，給了我們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然後我還得讓你親手……”
“那你為什麼不聽我的？為什麼要去南洋？”
張海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結局，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張海俠胸口最柔軟的位置。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愣住了，然後傷心了，不是因為被責備，是因為她說得太對。這確實是他自己選的。
當初張海樓要去南洋，他只是默默收拾行李跟著來了。所以今天這個局面，怪不得任何人。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眼眶裡的淚終於被他自己生生逼了回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如果讓你殺我，會讓你難受，那我寧願死在去殺莫雲高的路上。”
“別說了。”張海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好幾個度，她的眼眶也紅了，“都這個時候了，你別再考慮我了行不行？張海俠，你什麼時候能替你自己想一回？”
張海俠被她吼得微微縮了一下肩膀，但他沒有退。他抿著嘴唇，眼眶裡的淚一首在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他的聲音低而堅定：“這對你不公平！”
張海琪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她最看好的弟子，她當成兒子養大的孩子，現在卻坐在輪椅上，膝蓋上還留著她剛扎過的針眼，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讓她心碎的話。
她教會了他破譯密文、分析情報、一眼看穿別人的謊言，教會了他如何在最危險的局面裡保持冷靜、如何用自己的命去換同伴的安全，但她唯獨沒有教會他一件事。她沒教會他怎麼為自己考慮，怎麼在乎自己，怎麼對自己好一點。她沒教會他愛自己。
“你就……”她的聲音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偽裝，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料，“就不能聽師父一次話嗎？”
張海俠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滑落，順著臉頰滾到下巴，然後砸在他緊握在膝頭的雙手上。
他在流淚，但他的嘴角卻在努力地往上彎，彎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張海琪看著他那張又哭又笑的臉，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她走過去，彎下腰，把張海俠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動作很輕，她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腦勺，一下一下，節奏比哄嬰兒還要溫柔，嘴裡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好……隨你吧……隨你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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