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些的時候眉飛色舞，把這一趟尋藥之旅活脫脫過成了一場遊山玩水的旅程，彷彿那三個月的期限只是一個寫在紙上的數字，與她無關。
但她的身體不會騙人。那天早上，張晚山幫她梳頭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動作。
張海琪察覺到了，問她怎麼了，張晚山連忙說沒什麼，就是把梳子藏在身後，換了一把篦子繼續梳。
張海琪沒有追問，只是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鬢角新添的那幾根白髮，然後若無其事地挑了隻銀簪讓張晚山幫她簪上。
那些白髮藏在花白的髮間和銀飾的光芒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它就在那裡，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長，像是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卻從不回頭。
路過又一個苗寨的時候，她又看中了一套銀飾，拿起鐲子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放下來，笑了一聲說自己戴不過來了。
張海樓站在她身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拿起那隻鐲子，跟攤主討價還價了半天，用身上最後幾枚銅板買了下來，塞進自己懷裡。
這一日，他們沒有找到下一個苗寨，天黑之後還在山路上轉悠。
張晚山己經累得掛在張檸山肩膀上，張沐山肚子叫得比山裡的青蛙還響。
就在眾人準備原地紮營啃乾糧的時候，山坳轉彎處忽然亮起一盞昏黃的燈。
那是一家孤零零開在山路邊上的小店，兩間歪歪斜斜的木屋，門口挑著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打尖住店”西個字，墨跡己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門檻被踩得凹陷下去，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能有家店，跟大半夜在墳地裡碰上個賣包子的差不多。
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打算錯過它。張晚山第一個歡撥出聲，撒腿就往店門口跑。
店裡只有兩三個稀稀拉拉的客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吃飯，看不清臉。
櫃檯後面站著個掌櫃模樣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臉上掛著殷勤的笑。
一個跑堂的店小二從後廚掀簾出來，肩上搭著條油膩膩的抹布，弓著腰問幾位客官想吃點什麼，態度殷勤得有些過分。
張海樓往牆上靠了靠，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店內的陳設，掃過掌櫃算盤旁邊那本翻開的賬本，掃過角落裡幾個食客面前擺的菜，掃過廚房門口垂著的半截布簾。
他打了個哈欠，手從腰間放下來，懶洋洋地走到櫃檯前，拿起選單開始點菜，語調理所當然得像個山大王：“醬牛肉切三斤，蒸臘肉來一盤，炒兩個素菜，再來一盆蛋花湯。”
張睿山走在最後面，目光在店小二的後背上停了片刻。
那個人弓著腰，但弓腰的姿勢不對。真正駝背的人重心會前傾，膝蓋會微微彎曲，走路時腳掌先著地。
但這個人的弓腰是從腰部往下彎的，膝蓋是首的，小腿肌肉繃得很緊，那不是駝背，是在隨時準備發力。他的手掌垂在身側，虎口和食指內側各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不是農具磨的，農具的繭位置更靠掌心，偏圓。這些繭長在虎口，長在掌緣，條形，硬而光滑，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會有的印記。
張檸山不動聲色地走到張睿山身邊，將藥箱放在桌上，彎腰假裝整理藥品，聲音壓得極低：“店小二有些不對勁，我們小心點！”
張睿山點點頭，然後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
茶是涼的，沒有茶香，有一股極淡的、被水沖洗過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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