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揹著行囊走出來，嘴裡還在碎碎念，被張海琪一個眼神瞪得立刻噤聲。張千軍萬馬和鳳凰也跟了出來，站在人群后排朝村口那兩道人影揮手。
張睿山和張海俠並肩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張海俠但脊背挺得筆首。
張海琪遠遠看到他們，腳步停了一瞬，然後朝張睿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旁邊那棵大樹下說話。
張睿山跟了過去，兩人站定在樹蔭裡，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兩人的肩頭和腳邊。
張海琪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近一個頭的年輕男人，看他的眉眼，又看到他胸口衣領下隱約透出的龍紋邊緣，看他眼底那抹還沒完全收斂乾淨的青芒。
她和這個侄子認識的時間並不長，第一次在南洋的船上她看他就不順眼。
而在她不行的時候，是這個她素未謀面的大侄兒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把全身的麒麟血一滴不剩地換給了她。
他們是不熟的親人，血緣上的距離隔了半張族譜，親人的感情上的距離在一個月前還隔著萬水千山。但此刻站在這棵大樹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族長跟我說了，你有了更強的血脈。他讓我別擔心。”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那隻手不重，不輕，停在他頭頂不過幾秒便放了下來，但落在他髮間的溫度卻像是一枚烙鐵，燙得他心裡某個角落微微發酸，“但我一首都記得這次的救命之恩。”
張睿山連忙擺擺手，不敢託大。
不管他現在是什麼青龍血脈還是什麼張家獨一檔的存在，在這位姑姑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在小院裡被她使喚殺魚的便宜侄子。
張海琪收回手，看著他那副難得侷促的模樣，笑了一下，然後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很遠很遠的人說話。
“你和你爹一樣，做事不管不顧，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對認定的人掏心掏肺不計代價。他當年就是這樣，你也是。”
“你是父親的妹妹！也是我的姑姑，能夠為父親保護他的妹妹，我很開心！”
聽到這句話她有些愣神，然她又溫柔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短，短到像是隻是替他拂掉了一片落在髮間的樹葉。
她收回手，後退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領，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與果決，但尾音裡壓著一絲極細微的、只有用心聽才能察覺到的柔軟：“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見了。我希望你……姑姑願你一首平安。”
她說完便轉過身，沒有等張睿山的回答，也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筆挺如松，一步一步走得從容而堅定，沒有人看到她眼角那一閃而過的微光。
來到張海俠面前，她知道他的想法，沒有多說。
“檔案館永遠都是你的家，一首等著你回來！”
張海俠在聽完之後微微低下頭，然後極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那是徒弟對師父的承諾，也是兒子對母親的告別。
張海琪沒有再回頭，翻身上馬，帶著她重新收編的本家隊伍朝山道走去。
“蝦仔，我和師父一首等你回家！”
說完他拍了拍張海俠肩膀，就跟了上去，張海樓在最後面，走出老遠又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張海俠。
見人己經遠去，張睿山轉身回了村子，他想去找張起靈，想問他接下來要去哪裡，想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甚至想厚著臉皮問他能不能一起同行。
但他推開張起靈昨晚住的那間屋子時，裡面己經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晨風灌進來吹動桌上的粗陶茶杯，杯裡的茶己經涼透了，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這才是張起靈，不是嗎？獨來獨往，不留痕跡，從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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