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軒的汙濁血腥氣被凜冽夜風撕開一道口子,旋即又被沉重的殿門合攏鎖死。帝王玄色的身影消失於門外沉沉的夜色,留下的並非解脫,而是另一種更加窒息、更加粘稠的冰冷。空氣裡,莊重沉穩的龍涎香並未徹底驅散血腥與腐朽,反而如同油浮於水,形成一層無形的、令人心悸的隔膜。
影衛重新化為四尊冰冷的鐵樁,釘在殿內四角。他們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監視,而是一種帶著審視、探究、如同等待實驗結果的獵鷹般的銳利。陳墨癱軟在地,冷汗浸透官袍,牙齒咯咯作響。碧蘿蜷縮在腳踏邊,眼神在床榻上那微弱起伏的身影和緊閉的殿門間驚恐地游移,方才那絲微弱的希望已被帝王冰冷的威壓碾得粉碎。
唯有床榻陰影深處的紅芍,如同一塊被冰水淬鍊過的石頭。深褐色的眼瞳低垂,掩去所有驚濤駭浪。帝王指尖掠過娘娘脖頸時,那瞬間洩露的、至高無上又同源同質的冰冷甜腥氣息,如同烙印般灼燒著她的神經。飼主!他親自來“驗收”了!那“瘋得有趣”的評語,是欣賞?是嘲弄?還是……更深的算計?
床榻上,林晚夕在劇烈的喘息後,似乎陷入了更深、更沉的昏迷。灰敗的臉上死氣沉沉,唯有胸口那比之前明顯、卻依舊微弱艱難的起伏,證明著那碗融合了蠱蟲本源的湯藥並非全無效果。脖頸處消退的紫紋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如同蟬翼。
御書房偏殿。
龍涎香的氣息重新佔據了絕對的主導,絲絲縷縷,纏繞著殿宇的雕樑畫棟,試圖將一切不屬於帝王意志的氣息徹底滌盪。紫銅仙鶴香爐吞吐的煙霧,在燭光下變幻著莫測的形狀。
蕭承燁並未落座。他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玄色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孤絕而龐大。案上,攤開著幾卷顏色陳舊、邊緣磨損、散發著淡淡黴味和異域藥草氣息的卷宗。卷宗上的文字並非中原楷體,而是帶著明顯南疆蠻族特徵的、如同蟲蛇盤踞的象形符號。
高無庸如同最精密的影子,垂手侍立在陰影裡,大氣不敢出。他能感受到帝王周身散發出的、比平日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低氣壓。那低氣壓並非憤怒,而是一種如同深海寒流般、緩慢湧動的、帶著洞穿一切漠然的……審視。
“南詔……‘神火部’……”蕭承燁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他的指尖並未觸碰那些陳舊的卷宗,只是虛虛地懸停在一行扭曲的符號上方。那符號描繪的像是一團燃燒的荊棘,纏繞著一條昂首的毒蛇。“十七年前,王叔破其王城,獻俘三千。其部族大祭司及其親傳弟子十三人……盡誅。所攜‘聖火’圖騰及‘蠱經’三卷……收入內庫。”他的語調平淡,如同在陳述一段早已塵封的舊事,每一個字卻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高無庸的心猛地一沉!陛下突然調閱南疆舊檔!還是十七年前那場血腥平叛中最詭秘的“神火部”!這絕不是巧合!夕妃娘娘那所謂的“南疆偏方”,還有她心脈那可怕的“紫紋纏心”……難道……?!
“其部族供奉‘紫炎花’,性至烈至詭,花瓣碾粉,可引心火,焚心蝕脈,狀若癲狂,故名‘紫綃凝’。”蕭承燁的指尖緩緩移動,懸停在另一處描繪著一朵妖豔深紫、花瓣邊緣似有火焰紋路的圖案旁。“然……此物培育極難,需以南疆地心毒瘴滋養,非其大祭司一脈秘傳,不可得。”
他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從卷宗上移開,投向虛空,深邃的龍目深處彷彿有幽暗的漩渦在緩緩轉動。“林晚夕……其母林氏,祖籍雲州,毗鄰南疆。十五年前,雲州大疫,林氏舉族……盡歿。”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高無庸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竄上來!雲州!毗鄰南疆!十五年前大疫!時間、地點……夕妃娘娘的母族……神火部覆滅……紫綃凝……這一切碎片,被帝王冰冷的手指瞬間串聯起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他腦中轟然成型!難道夕妃娘娘的母族……竟與那覆滅的南疆神火部有染?!那她所謂的“少時聽聞”……根本就是……家傳?!她心脈中的蠱毒……那“紫綃凝”的氣息……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三短一長,如同夜梟的暗號。
“進。”蕭承燁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殿門無聲開啟。一名影衛首領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用特殊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那物件不大,卻散發著一股極其淡薄、卻令人心悸的焦糊混合著冰冷甜腥的氣息——正是從冷宮廢墟深處掘出的東西!
“啟稟陛下,”影衛首領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金屬摩擦,“冷宮廢墟西北角,依陛下旨意掘地三尺。於焦土之下三尺深處,發現此物。”他解開油布,露出裡面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焦黑、邊緣扭曲的金屬殘片。殘片表面,依稀可見半個被高溫熔蝕、卻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奇異圖騰——一團燃燒的荊棘纏繞著昂首的毒蛇!與內庫卷宗上“神火部”的圖騰,一模一樣!
殘片上,還沾著幾點極其微小、顏色深紫近黑的粉末狀物質,散發著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甜腥氣!
高無庸的瞳孔驟然收縮!冷宮廢墟!神火部圖騰殘片!紫綃凝殘留!這證據……鐵證如山!那冷宮,那場“意外”的大火……根本就是神火部餘孽的秘密據點!慕容華袖中的焦黑花瓣……夕妃娘娘身上的蠱毒……一切源頭,都指向了那早已覆滅、卻陰魂不散的南疆叛逆!
蕭承燁的目光落在那塊焦黑的圖騰殘片和深紫粉末上,深潭般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瞭然。他並未去碰觸,只是指尖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韻律,輕輕敲擊了兩下。
篤。篤。
如同喪鐘的前奏。
“慕容華……”蕭承燁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他那隻爛手,剮得……太輕了。”平淡的語氣,卻讓高無庸和跪在地上的影衛同時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慕容華與神火部餘孽有染,私藏紫綃凝,甚至可能參與了當年冷宮那場“意外”……這已不是剮手,是誅九族的大罪!
“傳旨慎刑司,”蕭承燁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慕容華,內務府總管,勾結南疆餘孽,私藏禁物,圖謀不軌。著即……拔舌,剜目,斷其四肢經脈,懸於宮門三日,以儆效尤。其族中男丁,盡誅。女眷及未滿十歲者,沒入掖庭,永世為奴。”
冷酷至極的判決,不帶一絲感情,如同碾死一群螻蟻。高無庸深深俯首:“奴才……遵旨!”他知道,慕容華的慘叫,將成為震懾所有宮人的喪鐘。
“至於那片廢墟……”蕭承燁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塊焦黑的圖騰殘片,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厭棄,“汙穢之地,留著作甚?給朕……燒乾淨。寸瓦不留。”他要用最徹底的毀滅,抹去所有殘留的痕跡,也斷絕任何可能的線索。
“是!”影衛首領領命,身影無聲退去,如同從未出現。
殿內重新剩下蕭承燁與高無庸。龍涎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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