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苑暖閣內,沉水香燃得近乎癲狂,濃稠的煙氣盤旋升騰,卻壓不住那股源自骨髓的、要將一切都焚燬殆盡的暴戾殺意。柳如雪端坐於錦榻,赤紅的珊瑚手釧已被她生生捏碎,尖銳的斷口刺入掌心,滲出點點猩紅,她卻渾然不覺。那張絕色的臉上再無半分雍容,鳳眸中翻湧的赤紅如同沸騰的岩漿,幾乎要噴薄而出,將眼前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賞!賜!哈……哈哈哈哈哈!”她猛地站起,華貴的裙裾帶起一陣裹挾著寒意的旋風,聲音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字字滴血,“百年老參!東海明珠!蜀錦十匹!好一個‘好生伺候’!好一個‘初顯成效’!蕭承燁!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眼!”
她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將梳妝檯上價值連城的螺鈿妝匣狠狠掃落在地!金釵玉簪、珍珠翡翠迸濺開來,叮噹作響,如同她碎裂的理智。“本宮要她死!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本宮等了三年!三年!!眼看她就要嚥氣了!眼看就要成了!為什麼?!為什麼那個賤人還不死?!為什麼陛下要去看她?!為什麼還要賞她?!為什麼——!!”
歇斯底里的尖叫在暖閣內迴盪,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不甘,如同地獄惡鬼的嘶嚎。秋棠和幾個大宮女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張德海連滾爬爬地撲進來,臉色慘白如鬼,“陛下……陛下此舉,未必……未必是真心抬舉那賤人!或許……或許只是……”
“只是什麼?!”柳如雪猛地轉身,赤紅的鳳眸死死釘在張德海身上,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只是把她當個樂子?只是要引本宮出手?好!好得很!那本宮就如他所願!”她嫣紅的唇瓣勾起一抹扭曲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本宮要讓她……生不如死!讓她頂著這‘恩寵’……被撕成碎片!”
她一步踏到張德海面前,染血的指尖幾乎戳到他的鼻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刮骨鋼刀的寒意:“落霞軒裡那個新來的醫士……叫什麼?陳墨?”
“是……是叫陳墨,新進太醫院的愣頭青……”張德海連忙回答。
“給本宮盯死他!”柳如雪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每日進出落霞軒,熬了什麼藥,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一絲一毫,都給本宮查清楚!特別是……夕妃那個賤人,有沒有給他什麼東西!有沒有……讓他帶出什麼東西!”
“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張德海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下。
柳如雪胸口劇烈起伏,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落霞軒的方向,那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將那片死寂的宮殿燒穿!“林晚夕……本宮要你……嚐嚐什麼叫……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落霞軒主殿。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參湯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土腥,霸道地試圖壓過那些盤踞不散的腐朽甜腥,卻徒勞無功,反而混合成一種更加怪異、令人作嘔的氣息。燭火昏黃,將殿內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陳墨癱坐在角落一張硬木凳子上,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個空空的白玉碗,碗底殘留著幾滴琥珀色的參湯痕跡。他渾身如同篩糠般抖個不停,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被迫在影衛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喝下了那碗夕妃娘娘“賞賜”的、由紅芍親手熬製的百年老參湯!
那湯……入口溫潤醇厚,是上好的老參無疑。可喝下去之後……他只覺得一股極其詭異的暖流從胃裡升起,迅速流竄向四肢百骸!那暖流所過之處,帶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麻癢,皮膚下的血管彷彿在隱隱跳動!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一股極其極其微弱、卻如同附骨之蛆的冰冷甜腥氣,正絲絲縷縷地從他身體的毛孔裡……滲透出來!與他袖口上、昨日不小心沾到的一點藥渣散發的氣息……隱隱呼應!這感覺……就像那落霞軒裡令人心悸的“病氣”……正在他體內生根發芽!
完了!他成了毒源!成了下一個“離魂索命”的活靶子!柳妃的人在外面虎視眈眈,影衛如同冰冷的毒蛇環伺在側……他死定了!他死死抱著自己的雙臂,牙齒咯咯作響,彷彿這樣就能將那正在體內滋生的恐怖氣息壓回去。
碧蘿遠遠地縮在另一角,看著陳墨那副失魂落魄、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更深的恐懼。娘娘……為什麼要這樣對陳醫士?
床榻上,林晚夕依舊靜靜地躺著,蓋著半舊的錦被,臉色在昏黃的燭光下依舊灰敗,但呼吸卻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見。脖頸和心口處的深紫色紋路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極其淡薄的痕跡,如同即將消散的煙霞。她閉著眼,彷彿陷入了沉睡,對外界的恐懼和絕望渾然不覺。
只有侍立在陰影裡的紅芍知道,娘娘並未沉睡。她深褐色的眼瞳低垂,目光掃過陳墨那抖如篩糠的背影,又落在床榻上那看似平靜的側影上。袖中,那顆深紫色的晶體冰冷依舊。娘娘在賭!賭柳妃的爪牙能嗅到陳墨身上那被“紫綃凝”粉末引動、放大的蠱毒氣息!賭柳妃會按捺不住,將陳墨這個“移動毒源”當成突破口!這是在用陳墨的命,吸引火力,爭取時間,更是……向那冷酷的飼主證明,她這條毒蛇,還有利用的價值!
殿內死寂無聲,只有陳墨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
突然!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一名影衛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他沒有走向任何人,只是徑直來到陳墨面前,將一個巴掌大小、用厚實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無聲地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然後,他如同從未出現般,無聲地退回了角落的陰影裡,重新化為冰冷的雕塑。
陳墨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一哆嗦,驚恐地看著那個油紙包。他顫抖著手,如同拆開一個即將引爆的炸藥,一層層剝開油紙。
裡面,是一小撮顏色暗紅、帶著泥土腥氣和淡淡硫磺味的乾燥根鬚碎塊——正是昨日藥方中那味引動陰陽衝撞的“南疆地火藤”殘渣!油紙包底部,還粘著幾粒極其微小的、顏色深紫近黑的粉末,散發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甜腥——紫綃凝殘留!
影衛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聚焦在陳墨臉上,無聲地傳遞著帝王的旨意:查!驗!辨認!
陳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地火藤!昨日紅芍炮製時那驚心動魄的景象猶在眼前!但這紫綃凝粉末……他從未見過!可這氣息……與他體內正在散發的、與他袖口沾染的……何其相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心臟!陛下……陛下要他驗看這個?!這是什麼意思?是懷疑他?還是……懷疑夕妃娘娘的藥方來源?!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他不敢看影衛,更不敢看床榻的方向,只能死死盯著那撮暗紅的根鬚和深紫的粉末,彷彿那是來自地獄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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