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一支軍隊,尤其是一支承載著新希望、面臨著新威脅的軍隊,怎麼能缺少一個高效、可靠且忠誠的後勤與內務總管?又怎麼能缺少一雙時刻警惕內部隱患的眼睛?淨雪衛需要戰鬥力,同樣需要凝聚力和純淨度。這些工作,那些衝鋒陷陣的將領或許不屑於做,或許不擅長做,而青禾,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選!她熟悉宮廷規矩,更懂得如何管理人、排程物,她有足夠的細心和耐心處理繁瑣事務,更有難得的警惕性和決斷力來應對潛在的陰謀。
林晚夕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在權衡,不是在權衡青禾的能力,而是在權衡讓她跟隨的風險。北境實在是太危險了,她幾乎可以預見那裡的慘狀。讓青禾這樣一個沒有武力的女子去那樣的地方,她於心何忍?
“青禾,”林晚夕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所言,句句在理,深得我心。你的忠心和能力,我從未懷疑。但是,你要想清楚,那裡不是皇宮,沒有高牆深殿保護你。那裡有蔓延的瘟疫,可能碰一下就會要了你的命;那裡有瘋狂的邪祟,隨時可能衝破防線;那裡還有看不見的敵人,可能會用最陰毒的手段對付你。你……真的不怕嗎?”
青禾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有一種近乎璀璨的光芒:“娘娘,奴婢怕!奴婢怕瘟疫,怕邪祟,怕死無全屍!但是,奴婢更怕留在宮裡,每日提心吊膽地等待可能傳來的噩耗!更怕將來史書工筆,記載娘娘您在北境浴血奮戰時,身邊竟無一個真正知心、能為您打理瑣碎、防範暗箭的自己人!娘娘,讓奴婢去吧!奴婢的命不值錢,若能用在護衛娘娘、穩固大局之上,便是死得其所!奴婢寧願死在為您擋下暗箭的路上,也絕不老死在這看似安全、實則令人窒息的宮牆之內!”
決絕的話語,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灼燙了林晚夕的心。她看到青禾眼中那不容錯辨的視死如歸的決心,那是一種超越了恐懼的忠誠與信念。
終於,林晚夕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站起身,走到青禾面前,親手將她扶起。
“好!”林晚夕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青禾,你的請求,本宮準了!”
青禾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激動,幾乎要落下淚來:“謝娘娘!奴婢……”
“且慢謝我,”林晚夕打斷她,目光如炬,直視她的雙眼,“本宮允你隨行,並非讓你僅以女官身份伺候起居。正如你所請,本宮將任命你為‘北征行營後勤總協理兼內察使’!”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本宮授你臨機決斷之權!凡涉及軍需物資調配、人員後勤安置、傷患營區管理一切事務,你有權根據實際情況先行處置,事後報備即可!凡發現內部人員有通敵、破壞、散佈謠言等可疑行徑,在緊急情況下,你有權下令扣押審訊,若遇抵抗或確鑿證據,可……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殿中迴響。這是何等巨大的權力!這幾乎是將整個大軍的後勤命脈和內部安全都交託到了她的手上!
青禾身體一震,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被洶湧而上的責任感漲得通紅。她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更明白林晚夕給予她的信任是何等沉重與徹底。
“娘娘……奴婢……”她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話。
“不必惶恐,亦不必推辭。”林晚夕按住她的肩膀,力量堅定,“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本宮既要你用命,自當予你相應的權柄。此去北境,本宮的背後,就交給你了!”
她走回案前,迅速寫下一道手諭,加蓋了自己的皇后寶印和統帥小印,將其遞給青禾:“此乃憑證。明日點兵之後,本宮會當眾宣佈你的職權。今夜,你便不必回去了,就在偏殿休息,即刻開始構思你的計劃,需要哪些人手,如何搭建架構,列出清單,明日一早交予我。本宮會從淨雪衛和格物院中抽調精幹人手配合你,再予你一道手令,允許你在必要時,直接調動一支百人小隊聽你指令,專司內部安保與緝查!”
青禾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那沉甸甸的手諭,感受著上面印章的紋路和墨跡的溫度。她猛地跪倒在地,以首叩地,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堅定:“奴婢青禾,領娘娘懿旨!必竭盡心血,不負娘娘重託!後勤在我在,後勤失我亡!內部清平,乃奴婢之責;若有奸宄,必先踏過奴婢之屍身!此誓,天地共鑑!”
這不是簡單的領命,這是以生命立下的誓言。
林晚夕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她親手播下了《淨雪蠱經》的火種,如今,又得到了一份如此珍貴的、以忠誠和生命鑄就的承諾。前路似乎依舊黑暗,但身邊能匯聚起這樣的力量,讓她心中那冰冷的決絕裡,終於滲入了一絲溫暖的希望。
“起來吧,”林晚夕的聲音柔和了些,“時間緊迫,去偏殿好好規劃。需要什麼,直接去取用。從現在起,你行使你的職權。”
“是!”青禾站起身,眼中的淚光已被熊熊的鬥志所取代。她再次行禮,然後轉身,步伐堅定而迅速地走向偏殿。她的背影依舊纖細,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和決心。
殿內再次剩下林晚夕一人。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夜的寒風立刻湧入,吹動她的衣袂和髮絲,帶來刺骨的涼意,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夜空依舊墨黑,但東方遙遠的天際線,似乎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黎明,快要來了。
而她的北征之路,也即將開始。有了孫仲景在京中傳承火種,有了青禾在軍中穩固後方,她似乎可以更加專注地去面對那最主要的敵人了。
她輕輕合上眼,感受著寒風吹拂面頰的刺痛,心中默唸:
北境,瘟母,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