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林晚夕衣襟的瞬間,一隻纖細卻穩定的手伸了過來,恰到好處地接過了那個香囊。
“多謝貴妃娘娘厚賜。”青禾微微躬身,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恭敬而疏離的笑容,“皇后娘娘戎裝規制,佩戴此類飾物恐有不便,且行軍途中易遺失。不如由奴婢代為收管,放入娘娘隨身的醫藥箱中,與御醫院配備的藥物一同保管,既可隨時取用,也更安全穩妥。貴妃娘娘的祈福之心,皇后娘娘定然時刻感念於心。”
沈靜姝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僵硬,她看向青禾,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厲。這個卑賤的女官,何時敢如此大膽,攔截她的東西?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她迅速恢復了常態,甚至笑容更加溫和:“青禾姑娘真是細心周到。如此也好,那就勞煩姑娘好生保管了。姐姐的一切用度,可都要仔細再仔細才行。”她這話,像是肯定,又像是在暗示青禾責任重大,若出了差錯,便是她的不是。
青禾不卑不亢地應道:“奴婢職責所在,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疏忽。貴妃娘娘放心。”她將那個香囊仔細檢查了一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確認繡工——然後才放入身後一名小宮女捧著的專用藥箱裡,並未立即與那些藥材放在一起。
沈靜姝將錦盒整個遞給青禾,目光卻依舊黏在林晚夕身上,充滿了無盡的留戀與憂思:“姐姐,一定……一定要保重!無論如何,平安回來最重要!妹妹在宮裡,等著您的好訊息!”
她最後的話語帶著顫音,眼中淚光閃爍,情真意切到了極點,任誰看了都會動容。
林晚夕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回去吧,風大,莫要著了涼。”
說完,她不再停留,毅然轉身,面向階下的軍隊。
那一刻,她身上的溫和氣息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然肅殺、不容置疑的統帥威嚴。她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
“淨雪衛!”
“在!”五百將士齊聲應喝,聲浪震天,瞬間衝散了所有兒女情長的氛圍。
“格物院!”
“謹遵娘娘吩咐!”工匠與操作員們亦挺直了腰板,大聲回應。
“北境糜爛,邪祟橫行,百姓倒懸,江山蒙塵!”林晚夕的聲音清越而冰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吾等受命於天,承陛下之託,負萬民之望,此去,非為功勳爵祿,只為滌盪妖氛,淨雪北疆!”
她猛地拔出腰間佩戴的、象徵統帥身份的御賜長劍,劍鋒直指北方陰霾的天空:“今日,吾等北上!不破瘟母,誓不還朝!開拔!”
“不破瘟母!誓不還朝!” “不破瘟母!誓不還朝!”
山呼海嘯般的誓言響徹宮門廣場,肅殺之氣沖霄而起,連晨風似乎都被這股意志撕裂。
林晚夕轉身,大步走下臺階。早有侍衛牽過她的坐騎——一匹神駿的白色戰馬。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而矯健。
青禾早已迅速安排人將沈靜姝所贈的錦盒妥善處理(尤其是那個被重點關注的香囊,已被她暗中標記,準備稍後由信得過的人詳細檢查),自己則快步跟上,騎上了一匹準備好的棗紅馬,緊隨林晚夕身後。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開始行動的隊伍,已經開始履行她“後勤總協理兼內察使”的職責,留意著人員排程、物資裝載是否有序,有無異常情況。
沈靜姝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大軍開始移動。玄色的洪流開始有序地轉向,沉重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淹沒了天地間的一切。
她臉上的擔憂、不捨、淚水在隊伍揚起的塵埃中,慢慢地、一點點地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那雙剛剛還盈滿淚水的美麗眼眸裡,所有偽裝的情感褪去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和一絲難以壓抑的期待。
她看著林晚夕一馬當先、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去吧,我尊貴的皇后姐姐。’她在心底無聲地低語,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毒液,‘去那修羅場,去那葬身之地。盡情地展現你的勇氣和擔當吧……但願那些邪祟,那些瘟疫,那些你無法想象的恐怖和絕望,不會太快地將你吞噬。但願你能掙扎得久一點,讓我能看到更多……精彩的戲碼。’
‘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啊。’她默唸著最後這句話,舌尖卻嚐到的全是譏諷的意味。她期待著林晚夕即便能僥倖生還,也必定是元氣大傷、聲望受損,甚至……帶回無法挽回的敗局。到那時,這後宮,這朝堂,又將是誰的天下?
大軍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消失在京城北門的甬道之中,只留下漫天塵埃和一片空寂。
沈靜姝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蹤影,才緩緩轉身,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婉柔順的面具,在宮人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返回了那深不見底的宮牆之內。
她的送行,如同一齣精心編排的戲劇,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語,甚至每一滴眼淚,都充滿了目的性。而這場戲劇的唯一觀眾,或許只有她自己,以及她心中那冰冷燃燒的野心。
。啟已機殺,路之境北 。定落埃塵,外之門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