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內的燈火徹夜未熄。林晚夕、青禾、趙擎、周太醫、墨衡以及所有高階將領和智囊,面對著地圖和從石垣鎮帶回的可怕樣本,進行了整整一夜的激烈討論和艱難決策。
石垣鎮的慘狀像一幅血腥的壁畫,深深烙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驅散了最後一絲僥倖。慕容華將軍詭異的傷勢和那緩慢卻堅定不移南擴的菌潮,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刃。被動防禦,只有死路一條。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
“必須延緩它的速度!”林晚夕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菌潮的前沿已經過於靠近大營外圍的哨站,“為我們研製剋制之法、等待後方援軍與物資爭取時間!哪怕只能拖延數日,亦是寶貴!”
然而,如何拖延一種並非軍隊、而是如同天災般蔓延的“汙染”?傳統的壕溝、拒馬、甚至火攻,效果都極其有限。菌潮無所不噬,火焰雖能清出一時空白,但後續的孢子塵埃很快就會重新覆蓋,且大規模火攻在當下環境下難以控制,極易反噬自身。
“娘娘,”墨衡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因巨大的挑戰而異常亢奮,他指著琉璃瓶中那些不斷試圖蠕動的菌絲樣本,“根據觀察,此物雖不畏尋常刀兵,卻仍有其‘偏好’與‘弱點’。它厭憎強烈刺激性的氣味,尤其是幾種特定藥材混合燃燒後的煙氣。它畏懼持續的低溫和極致的乾燥,低溫能大幅減緩其活性,乾燥則能使其孢子難以萌發。此外,它似乎……會被動吸引某些特殊的蠱蟲……”
周太醫立刻介面:“沒錯!《瘟疫論》古方中亦有記載,應對某些惡性瘴癘,需以毒攻毒,或以特定藥煙燻燎淨化之地。臣可立刻調變幾種藥性猛烈的藥粉,用於鋪設防線或燃燒生煙!”
“蠱蟲?”林晚夕敏銳地抓住了墨衡話中的重點。她想起離京前,苗疆巫王似乎確實贈送過一些特殊用途的蠱蟲,一直由淨雪衛中的苗裔戰士保管。
“是,娘娘。”一位來自苗疆的淨雪衛百夫長出列行禮,“巫王所贈有一種名為‘噬穢蠱’的休眠蟲卵,此蠱以穢物瘴氣為食,尤其喜好陰溼邪祟之氣。一旦喚醒,會瘋狂吞噬附近同類氣息,直至飽和死亡。或可……用於對付這菌潮之氣。但此蠱亦有些兇險,需嚴格控制範圍,否則恐傷及自身。”
林晚夕目光灼灼,腦海中飛速整合著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逐漸成形。
“好!既然如此,我們便為這‘瘟母’量身定做一道防線!”她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傳令!”
“第一:周太醫,立刻集中所有藥材,按古方並依據現有樣本特性,調變大量刺激性最強的驅瘴藥粉,越多越好!同時製備大量燃燒後可產生濃烈闢穢煙氣的藥草束!”
“第二:墨衡先生,帶領工兵和格物院人手,勘察大營以北十里內最佳地形,尤其是狹窄的河谷、山口!我們需要利用地形,最大限度壓縮防線寬度!”
“第三:苗疆百夫長,立刻準備‘噬穢蠱’,聽候指令投放!”
“第四:青禾將軍,趙擎將軍,調動所有能動用計程車兵和勞力,準備挖掘工具、取水工具、以及所有能用於製造低溫的物資!我們可能需要……造冰!”
“造冰?”眾人一愣。此時雖已入秋,北境夜間寒冷,但尚未到結冰時節,白日氣溫更不足以維持冰牆。
“對,造冰!”林晚夕眼神銳利,“利用夜間低溫,潑水成冰,構築臨時冰牆!低溫可抑制菌絲活性,光滑的冰面亦能延緩其攀爬!即便白日融化,亦能爭取時間!”
這個想法堪稱異想天開,但仔細想來,卻又似乎是目前條件下最可能有效的方法之一!
“末將(臣)遵命!”沒有任何猶豫,所有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領命而去。
整個北境大營如同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藥杵搗藥聲日夜不絕,濃郁嗆鼻的藥味甚至暫時壓過了空氣中的甜腥;工兵斥候騎馬飛奔,尋找著最有利的地形;士兵們被大規模動員,收集一切可用的水囊、木桶、甚至鍋碗瓢盆;苗疆戰士則開始小心翼翼地喚醒那些沉睡的蟲卵,空氣中開始瀰漫起另一種細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
林晚夕幾乎沒有閤眼。她穿梭在各個忙碌的場地之間,檢查藥粉的質量,確認地形的選擇,檢視蠱蟲的狀態,指揮取水運水的隊伍。她的玄色身影出現在哪裡,哪裡士兵們的幹勁就更足一分。她的臉色蒼白,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眉宇間深藏的疲憊,但更能看到那疲憊之下,如同精鋼般的意志。
最終,墨衡選定了一處名為“啞口”的河谷地帶。這裡兩側山勢較高,河道相對狹窄,是菌潮南下的必經之路之一,也是最容易構建防線的地方。
決戰的時刻到了。
林晚夕親臨“啞口”前線。望著北方那越來越近、彷彿連線著天地的灰白色菌潮,她的表情凝重如鐵。甜腥惡臭的風已經撲面而來,甚至能看到遠處菌毯蠕動時掀起的細微“浪湧”。
“開始!”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辭,簡潔有力地下達了命令。
首先行動的是工兵和大量普通士兵。他們瘋狂地挖掘著地面,在河谷最狹窄處,挖出一道深而寬的壕溝,但這壕溝並非為了阻擋敵人,而是為了——注水!
同時,數以百計計程車兵排成長龍,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工具,從遠處的河流(尚未被汙染)以及軍營水井取水,源源不斷地倒入壕溝之中。北境的秋夜寒風凜冽,氣溫驟降。潑灑出的水很快在溝壁和溝底凝結成薄冰。
“快!快!繼續加水!”軍官們嘶啞地催促著。士兵們咬著牙,頂著寒風,拼命奔跑運水。他們的手凍得通紅麻木,汗水卻浸透了內衫。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與寒夜的博弈。
林晚夕就站在壕溝後方,寒風吹起她的髮梢和大氅,她一動不動,如同釘在地上的旗幟。青禾手持巨劍,護衛在側,警惕地注視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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