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夕繼續用溫和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們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但現在已經安全了。讓我看看你們,好嗎?或許我能幫你們擺脫痛苦。”
過了許久,地窖深處,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驚恐和混亂光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那是一個滿臉汙垢、頭髮糾結如草的婦人,她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
林晚夕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沒有任何威脅性:“來,出來吧,外面有陽光。”
那婦人死死地盯著林晚夕的手,又看了看她溫和而堅定的眼神,掙扎了許久,才如同受驚的兔子般,一點點爬了出來。她一接觸到外面的光線,立刻用手擋住眼睛,發出不適的呻吟。
緊接著,又有幾個身影跟著爬了出來,都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共同點是眼神渙散,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不信任,身體因為長期蜷縮和營養不良而佝僂著,皮膚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為接觸菌絲留下的、已經結痂但依舊顯得詭異的暗紅色斑痕。
林晚夕仔細觀察著他們,心中暗驚。這些村民不僅身體虛弱,精神顯然受到了極大的創傷,甚至出現了嚴重的幻覺和認知障礙。他們似乎將菌潮的恐怖經歷深深刻入了骨髓,以至於無法分辨現實與過去的噩夢。那種驚弓之鳥的狀態,比軍營中許多士兵還要嚴重。
“他們……這是瘋了?”工兵軍官不忍地低語。
林晚夕輕輕搖頭:“不是瘋了,是心被巨大的恐懼撐破了,無法自己癒合。”她走上前,嘗試為那個最先出來的婦人把脈。婦人下意識地想縮手,但林晚夕指尖傳來的那絲微涼平和的氣息,讓她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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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紊亂、虛弱,氣血兩虧,更重要的是,林晚夕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比士兵們身上更濃郁、更根深蒂固的陰煞怨氣盤踞在他們的心脈和識海之中。這不僅僅是戰場殘留的陰煞,更融入了他們自身在絕境中產生的極致恐懼、無助和絕望,形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創傷穢氣”。
“需要時間,和更柔和的方式。”林晚夕對沈昭低聲道,“強行帶他們回營地,恐怕會刺激他們,加重病情。我需要在這裡先為他們進行初步的安撫和調理。”
沈昭看著眼前這群如同驚弓之鳥的倖存者,又看了看神色堅定的林晚夕,點了點頭:“我安排人在這裡紮營護衛,你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夕大部分時間都留在了白石村廢墟旁臨時搭建的營地裡。她不再急於用淨雪蠱的力量強行拔除村民體內的“創傷穢氣”,因為那可能會對他們脆弱的精神造成二次傷害。她先是利用草藥和針灸調理他們的身體,提供乾淨的食物和飲水,讓他們逐漸恢復體力。
同時,她嘗試與他們溝通,傾聽他們斷斷續續、邏輯混亂的講述,從中拼湊出他們經歷的恐怖——菌絲如何一夜之間吞噬村莊,親人如何在自己眼前變成怪物,他們如何在地窖中聽著外面的慘叫和咀嚼聲,靠著一點點積存的糧食和雨水苟延殘喘,在黑暗和絕望中煎熬了數月……
每一次傾聽,對林晚夕而言都是一次心靈的衝擊。她深刻地體會到,這場災難帶給普通百姓的創傷,遠比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更為深重。
她開始嘗試運用一些從蠱醫傳承中領悟的、更為精妙的技巧。她調配了一些帶有寧神靜心效果的薰香,在營地中點燃;她哼唱起記憶中部落裡安撫受驚孩童的古老歌謠;她甚至引導他們將內心的恐懼畫在沙地上,作為一種宣洩。
效果是緩慢的,但並非沒有。那個最先出來的婦人,開始願意在陽光下待得更久一些,眼神中的瘋狂逐漸被迷茫和悲傷取代。一個原本見人就咬的少年,在一次林晚夕為他換藥時,突然抓住她的衣袖,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然而,林晚夕也感覺到了極限。她的方法更多是依靠直覺和有限的傳承知識,缺乏系統性的支撐。對於這種深層次的心靈創傷,她的手段顯得過於單薄和緩慢。她需要更有效的方法,需要真正能夠觸及並撫平那些破碎心靈的“藥”。
一天深夜,她在燈下翻閱著那本記載著蠱醫之道的古老皮卷。上面大多是關於各種蠱蟲的培育、運用,以及針對實體病痛、毒物的治療之法,直接涉及“心傷”、“精神”的記載寥寥無幾,且語焉不詳。
“蠱者,非盡為殺伐之器,亦有調和、共生之道……”她反覆咀嚼著這句總綱性的話語,目光落在了關於“情蠱”、“安魂蠱”等少數幾種並非用於攻擊的輔助性蠱蟲的零星記載上。這些蠱蟲大多失傳,或者培育之法極其苛刻。
“調和……共生……”林晚夕喃喃自語,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既然蠱蟲能與人體共生,汲取精血或毒素,那麼,是否也能有一種蠱蟲,能夠與人‘心’共生,汲取那些過剩的、有害的恐懼、悲傷和痛苦呢?”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震驚和不確定。蠱蟲向來與詭異、危險聯絡在一起,用以“療心”,聽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甚至可能引火燒身。但看著皮捲上那些關於溫和蠱蟲與宿主和諧共生的描述,再聯想到淨雪蠱淨化陰煞的特性,她覺得,這或許是一條值得探索的險路。
就在她陷入沉思時,帳外傳來冰若清冷的聲音:“林姑娘,殿下和沈將軍來了,有要事相商。”
林晚夕收起皮卷,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出帳篷。
蕭承燁和沈昭站在營地中央,臉色都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們身後,還跟著幾位北境文官和部族首領。
“晚夕,白石村這邊情況如何?”蕭承燁直接問道,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身為北境之主,戰爭的勝利只是開始,繁重的重建、安撫、防禦壓力,幾乎全部壓在了他的肩上。
林晚夕如實彙報了村民們的進展和困難,最後總結道:“殿下,他們的身體恢復需要時間,但心靈的創傷……更為棘手。類似的情況,恐怕在北境各地,尤其是在那些被菌潮嚴重肆虐的地區,並非個例。士兵如此,百姓更是如此。若不能妥善處理,這些無形的創傷,可能會成為北境未來長久的不穩定因素。”
一位負責民政的文官嘆了口氣,介面道:“林姑娘所言極是。不僅僅是白石村,我們接到多地彙報,許多劫後餘生的百姓出現了性情大變、行為異常的情況。有的整日惶惶不安,無法勞作;有的變得易怒暴力,與鄰里衝突不斷;還有的……選擇了自我了斷。唉,重建家園不易,重建人心……更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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