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晚夕的提議透過禮部官員傳達給塞繆爾使者時,這位嚴肅的使臣眼中再次露出了濃厚的興趣。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了:“皇后陛下的提議非常有建設性。探索未知是學者的天性。我們很樂意用我們的儀器,幫助觀察貴國的特殊生物。同時,我們也希望能更深入地瞭解,貴國是如何利用這些生物來治療疾病的,其背後的原理究竟是什麼。”
於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跨文化的“聯合研究”在太醫署內悄然展開。一方是精通蠱術、但對微觀世界認知有限的西涼太醫和蠱師,另一方是擁有先進觀測儀器、但對蠱術原理一無所知的弗拉維亞醫師和學者。雙方的語言需要通譯官反覆溝通,概念需要不斷解釋和修正,過程中充滿了誤解、爭論,但也時有茅塞頓開的驚喜。
林晚夕並未直接參與這些具體的研討,但她時刻關注著進展,並透過心腹隨時瞭解情況。她發現,弗拉維亞人帶來的,不僅僅是顯微鏡和外科器械,更重要的是一種思維方式——他們極度重視邏輯推理、實驗驗證和量化分析。他們會不斷地問“為什麼”、“證據是什麼”、“如何重複”。這種思維方式,對於習慣了口傳心授、更依賴整體感知和經驗積累的蠱術體系,形成了強烈的衝擊,也帶來了反思與進步的契機。
與此同時,蕭承燁也在御書房聆聽著沈昭關於天牢審訊的最新進展。
“陛下,”沈昭面色凝重,“那名祭司精神已近崩潰,吐露了一些關於‘尊使’的片段資訊。據他描述,‘尊使’並非西域常見樣貌,身形高瘦,手指纖細,喜穿黑袍,以金線繡有奇異紋路,聲音低沉而帶有一種特殊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腔調。他並未見過‘尊使’真容,每次見面,‘尊使’都隱在陰影中或戴著面具。”
“特殊的腔調?”蕭承燁捕捉到這個細節。
“是,祭司模仿了幾句,不似西域任何一國口音,倒有些……有些類似弗拉維亞使者那種略顯生硬、強調子音的語調特點,但又不完全一樣。”沈昭謹慎地回答。
蕭承燁眼神一凜:“弗拉維亞?”
“臣不敢妄下斷言。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對方故意模仿混淆視聽。祭司層級不高,所知有限。”沈昭道,“另外,傭兵頭目那邊,在持續施壓下,終於鬆口,承認他們接到的指令中,有一條是儘可能蒐集關於皇后娘娘蠱術的一切資訊,最好是能弄到活體蠱蟲或核心培養之法。對方似乎對蠱術極為重視,甚至超過了對陛下您的刺殺。”
蕭承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對方對蠱術的興趣,與弗拉維亞使團表現出來的好奇,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但這其中是單純的學術好奇,還是隱藏著更深的圖謀?
“繼續審,尤其是那個傭兵頭目,看他是否知道委託他們勢力的具體特徵,或者資金往來的線索。”蕭承燁命令道,“另外,對弗拉維亞使團的監視,提升到最高級別,務必隱秘,不可讓對方察覺。朕要知道他們除了公開活動之外,還與什麼人有過來往,是否有異常舉動。”
“臣遵旨!”沈昭領命而去。
蕭承燁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迎賓苑的方向,目光深邃。極西之地的使者,帶來的是友誼與知識,還是包裹在好奇之下的試探與危險?或許,兩者皆有。
幾天後,在太醫署一間特意佈置的、光線充足的房間內,一場關鍵的觀察實驗即將進行。一方是林晚夕指派的一位經驗豐富、且對新鮮事物接受度較高的老蠱師顧老先生,以及幾位太醫署骨幹;另一方則是塞繆爾使者、醫師蓋烏斯以及他們的兩名助手。那臺珍貴的黃銅顯微鏡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鋪著軟緞的桌面上。
顧老先生帶來了幾種精心挑選的、相對溫和且形態各異的蠱蟲:有用於探脈診斷、細如髮絲的“金線蠱”,有用於清除腐肉、形如小瓢蟲的“清道夫蠱”,還有一種是新近培育、能分泌微弱麻痺毒素用於止痛的“冰蠶蠱”的幼蟲,其體型微小,肉眼僅見白點。
通譯官緊張地站在中間,準備傳遞雙方可能涉及大量專業術語的交流。
蓋烏斯首先調整好顯微鏡,示意顧老先生將一滴含有“金線蠱”的液體滴在載玻片上。當顧老先生有些遲疑地湊到目鏡前時,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極度震撼的神情。在他眼前,那原本細不可見的金線蠱,被放大成了一個結構複雜、環節清晰、甚至能看到其內部細微能量(在他的感知中)流動的奇異生物!這遠比他憑藉感知和內視“看到”的更為具體、真切!
“妙!妙啊!”顧老先生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竟能如此清晰!此物頭部有細微觸鬚,正在感知周圍……其能量核心在第三環節……”
蓋烏斯則在一旁飛快地記錄,並詢問:“顧先生,您所說的‘能量’具體指什麼?是一種物質還是一種力量?它是如何驅動這生物活動的?與我們觀察到的其體內某種液體的流動有關嗎?”
問題接踵而至,顧老先生不得不努力用對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蠱蟲以特定頻率吸收轉化天地元氣或藥力為己用”的概念,這又引發了關於“元氣”、“藥力”定義的新一輪討論。
隨後觀察“清道夫蠱”時,弗拉維亞人對其口器結構和運動方式產生了濃厚興趣,試圖理解它是如何高效清理壞死組織的。而當觀察到“冰蠶蠱”幼蟲時,蓋烏斯更是敏銳地注意到,在其分泌的極微量液體周圍,其他一些更微小的、原本活躍的生物(細菌)似乎出現了活動減緩或死亡的現象。
“看!這就是證據!”蓋烏斯顯得有些興奮,“這種……‘冰蠶蠱’,它的分泌物能夠殺死或抑制那些可能導致腐敗和疾病的‘微小生物’!這或許就是它能止痛、防止傷口感染的原理之一!”
這個發現讓雙方都感到振奮。弗拉維亞人從實證角度部分解釋了蠱蟲藥效的微觀機制,而西涼的蠱師們則第一次“親眼”看到了蠱蟲作用下的微觀變化,為他們的理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直觀支撐。
交流持續了整個下午,氣氛從最初的謹慎陌生,逐漸變得熱烈甚至激烈。雙方都從對方那裡獲得了全新的視角和啟發。塞繆爾使者雖然依舊錶情嚴肅,但眼神中閃爍的光芒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他意識到,西涼的蠱術並非愚昧的巫術,而是一套建立在另一種自然認知體系上的、擁有巨大潛力的實用技術體系。
實驗結束後,塞繆爾透過禮部官員,向林晚夕轉達了更高的敬意和進一步合作的意願。他提出,希望弗拉維亞能派遣常駐學者在西涼,系統學習蠱醫的基礎理論(在雙方約定的安全範圍內),同時,他們也願意提供更多的先進儀器和技術,包括幫助西涼建立類似的顯微鏡工坊,以換取更深度的知識共享。
這個提議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但也伴隨著風險。更深度的交流意味著核心機密洩露的可能性增加。
夜幕降臨,鳳儀宮內燈光明亮。林晚夕將日間觀察實驗的成果和弗拉維亞的提議詳細告知了蕭承燁,同時也提到了沈昭關於審訊中發現的、可能與弗拉維亞口音相關的疑點。
蕭承燁聽完,沉思片刻,緩緩道:“利器可以傷己,亦可傷敵,關鍵在於執器之人與使用之法。弗拉維亞人所長,在於格物致知,精於器械;我所長,在於陰陽調和,妙用生靈。二者若能取長補短,或許真能開創一番新天地。至於其背後是否有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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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四百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