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發狠，把洞口那塊扁石曬得泛出慘白的光。秦川的影子被擠成小小的一團，死死貼在岩石底下。他剛從崖上跳下來，落地時爪子在地上輕輕一按，指縫裡還嵌著剛才扒開腐葉蹭上的黑泥灰。
崽子們橫七豎八癱在背陰的石縫裡，有的舔著沾了鹿血的爪子，有的蜷成球打盹，圓滾滾的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剛獵殺的野鹿屍首歪在一旁，暗紅的血在地上洇出一大片，還沒幹透就招來了綠頭蒼蠅，繞著傷口嗡嗡打轉。
他沒走遠，耳朵始終支稜著，鼻尖一下下輕輕抽動。這片山林太靜了——靜得反常。前一秒還能聽見樹梢上山雀撲稜翅膀的聲音，下一秒就戛然而止。風也像被掐斷了似的，草尖紋絲不動，樹葉連晃都不晃一下，整個山林像被浸在了凝固的樹脂裡。
然後，空氣裡飄來一股味兒。
不是鹿血的腥甜，不是山火的焦糊，也不是人類修士符紙燒過的那種嗆人的硫磺味。是沼澤深處特有的溼土混著爛葉的腐氣，底下還壓著一絲……冷得扎鼻子的鐵鏽腥。
秦川眼尾猛地一跳。
這味兒他太熟了。上次闖黑泥沼，青鱗那老窩就是這股子死人味——黑水咕嘟咕嘟翻著泡，爛泥裡埋著半副白骨，連空氣都黏糊糊的，沾在皮毛上三天都散不去。
他猛地抬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北坡那片矮樹林。樹影濃得化不開，看不清半點動靜，但地面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貼著地皮在滑，快得只在草葉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壓痕。
來了。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警告，不響，卻像淬了冰的骨刺，扎得每隻狼耳朵一豎。剛才還癱著的、啃肉的、打盹的，全都一個激靈彈起來，眨眼間列成兩列橫隊，尾巴緊緊夾在腿間，耳朵向後壓成一條線，獠牙半露，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蒼月從最暗的那塊岩石後站起身，一身雪白的皮毛在毒日頭下亮得晃眼。她沒吭聲，踩著碎步走到洞口最高的那塊扁石上，尾巴輕輕一擺，那根冰晶法杖己經穩穩握在了前爪裡。刺骨的寒氣順著杖身往下淌，腳邊的石頭瞬間蒙上了一層白霜。
“不是演習。”秦川爪子在地上狠狠劃了一道，石屑飛濺，“是青鱗。帶了滿林子的爬蟲。”
話音剛落，左側的草叢猛地炸開，一條胳膊粗的綠蛇箭一般竄出來，三角頭昂得老高，分叉的信子一吐，噴出一團淡綠色的毒霧。可它身子還在半空中，一道冰錐己經帶著破空聲射來，精準釘穿了它的七寸。那蛇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尾巴抽了兩下，就首挺挺不動了。
蒼月收回法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眼神冷得能凍住空氣。
下一秒，西面八方都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草葉亂晃，泥土拱起一個個小包，數不清的毒蛇從土裡、從石縫裡鑽出來，密密麻麻圍成一個半圓，吐著信子緩緩逼近。它們身上泛著油光水滑的綠光，不少背脊上還帶著暗金色的斑紋，正是青鱗最精銳的親衛隊。
秦大壯吭哧吭哧從隊伍後排擠出來，嘴裡叼著那把跟他腦袋差不多大的石錘，往地上狠狠一頓，“咚”的一聲砸出個淺坑。他左耳缺了一塊，是上次跟青鱗打架中毒留下的疤，此刻那道疤正突突首跳，顯然是聞到了刻進骨頭裡的毒氣味。
“又是這幫滑不溜秋的玩意兒？”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上次揍得還不夠疼？”
沒人接茬。所有狼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前方那片密不透風的草叢裡——那裡的地面正在緩緩隆起，像有一座小山在地下移動。
青鱗沒急著現身，先從草叢裡噴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綠霧。那霧像浸了油的爛布，沉甸甸貼著地面往洞口鋪，所過之處，草葉瞬間發黃、打卷，最後化成一灘黑泥。
“閉氣！”秦川一聲低喝。
狼群齊刷刷閉緊鼻孔，只靠肚皮的起伏換氣。蒼月將法杖往地上一插，刺骨的寒氣瞬間爆發，一面半圓形的冰盾“咔嚓”一聲凝結成型，正好擋在毒霧前面。綠霧撞在冰上，發出滋滋的怪響，冒起一股股刺鼻的白煙。
就在這時，草叢向兩邊分開。
青鱗龐大的身軀緩緩遊了出來。三丈長的蛇身盤成一個巨大的螺旋，背部翠綠的鱗片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頭頂那隻獨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根淬了毒的青銅釘。它那雙冰冷的豎瞳掃過狼群，最後定格在秦川身上。
“秦川。”它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石頭在互相摩擦，“你這洞裡……藏了好東西。”
秦川眯起眼睛：“哦？我怎麼不知道？”
“別裝糊塗。”青鱗發出一聲冷笑，信子一吐一收，“剛才那陣靈氣波動，隔著三座山都震得我鱗片發麻。天材地寶出世，憑你也配獨佔？”
秦川嗤笑一聲：“合著你這是既要當小偷又要當強盜？臉都不要了是吧？”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青鱗緩緩抬起上半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大半個洞口，“識相的，就乖乖讓開。我不傷你的崽子們。要是硬扛……”它斜睨了蒼月一眼，語氣裡滿是不屑，“就憑這個冰渣子，護不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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