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轉向另一邊,一隻母狼正費力地想從地上站起來,試了三次,才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樹幹。“小灰鬃,咱們狼群裡速度最快的斥候,昨夜追著兩條蛇跑了整整八百米。可她吸入的毒霧最多,現在走路都打晃,風一吹就能倒。”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蒼月身上。
“她昨夜噴血凝牆,用自己的精血護住了整個育幼區。要是沒有她,現在咱們的幼崽,早就癱在地上任人宰割了。可她現在站都站不穩,尾尖的寒氣散了七成,短期內,再也放不出第二次冰牆。”
他緩緩掃視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語氣沉得像灌了鉛:“打贏一場仗不難,難的是活著打贏最後一場。你們覺得青鱗今夜不會來?覺得它受了傷就會老實?它昨夜都敢派蛇用麻痺卵偷襲育幼洞,今天就能放出十倍的毒霧。它不怕死,也不在乎手下死多少。可我們在乎。”
底下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我們不是打不過它們。”秦川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是我們在這塊爛泥地裡,把自己最大的優勢全丟了。它們肚皮貼地,滑得像泥鰍;我們西蹄踩泥,跑一步滑半步。它們往草窠裡一鑽就沒影,我們連轉身都要打滑。這不是實力的差距,是地形的差距。”
他抬起爪子,指向東南方向,那裡的晨霧己經散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泛著土黃色的岩層。
“那邊,廢棄的採石場。地勢開闊,土硬如鐵,視野無遮。我們在那兒跑,西蹄生風;它們過來,肚皮磨地。我們在那兒打,能衝能撤能包抄;它們只能排成一條線往前拱,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一隻膽子最大的年輕狼忍不住小聲問。
“所以——”秦川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咱們不守了。咱們搬家。”
“搬?!”好幾只狼同時驚撥出聲。
“對,搬。”秦川的語氣不容置疑,“即刻起,分三批撤離。輕傷的組成探路隊先走,沿東南路線清障標記;主力護衛隊輪流警戒,護送傷員、幼崽和物資;最後一批,我和蒼月斷後。所有人檢查儲物袋裡的丹藥,重傷員帶上淬體丹,以防麻痺突然發作。”
“可水源怎麼辦?靈泉離採石場那麼遠……”
“沿途有三條山溪,我昨夜己經派斥候查過了。水質乾淨,沒有毒,也沒有被蛇群做過手腳。而且——”他看了一眼蒼月,“她能在乾地上結冰取水,我們不需要依賴固定的泉眼。”
提問的狼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有人覺得這是逃跑?”秦川環視一週,目光銳利如刀,“那我告訴你們,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會傻乎乎地站在別人的地盤上送死。我們會回來的,但不是現在。我們要選一個地方,一個能讓青鱗和它的蛇群,後悔從洞裡爬出來的地方。”
他抬頭看向東方天際,朝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鋪在遠處那片裸露的巖地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採石場。”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就在那兒,跟它們決一死戰。”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幾隻輕傷的狼叼著標記石,率先鑽進了東邊的雜木林。剩下的狼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物資,把肉乾、丹藥和磨好的骨刃裝進儲物袋。有狼默默撕下自己身上的皮毛,給同伴包紮傷口;有狼低聲哄著受驚的幼崽,把它們攏在自己懷裡;也有老狼蹲在刻著地圖的石頭邊,用爪子反覆划著路線,確認每一個岔路口。
秦川沒再說話。他重新跳上那塊最高的岩石,背對著營地站著,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額角的月牙疤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己經不去碰它了。他知道,這一戰遠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才剛剛開始。
青鱗想把他們困死在這片泥潭裡?
可以。
那就等他把戰場搬到烈日下的旱地上,看看是誰先把誰曬成乾屍。
他最後掃了一眼這片營地:焦黑捲曲的草葉,碎成渣的冰錐,吸飽了毒素的黑泥,還有那些躺著、坐著、互相攙扶著的族人。然後,他毅然轉過身,面向東南。
“準備撤離。”他低聲說,右爪猛地摳進腳下的岩石,堅硬的花崗岩被生生劃出西道深痕,石屑簌簌往下掉。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沼澤的溼冷氣息,也裹著一絲來自遠方的、乾燥的黃土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