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一天，縣政府的聽證會如期舉行了。
那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林舟就起來了。他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色，東邊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應該是個好天。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溼潤和清涼，但他的心情卻一點也不輕鬆。
他開著“希望號”，載著陳伯、王主任和幾個村民代表，前往縣城。船在海面上行駛，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鹹的味道。陳伯坐在船頭，一言不發地抽著煙，煙霧被風吹散，消失在晨光中。王主任在反覆翻看手裡的材料，雖然那些內容他己經看過無數遍了。幾個村民代表也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
朵朵本來也想去的，但林舟沒同意。她站在碼頭上，晨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用手攏了攏，衝著他的背影喊道：“爸，你一定要贏！”
“爸爸會盡力的。”林舟衝她揮了揮手，然後發動了引擎。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朵朵還站在碼頭上，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聽證會在縣政府大樓的會議室舉行。大樓是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己經脫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會議室在二樓，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牆上掛著一面國徽，在日光燈下泛著金屬的光澤。林舟他們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己經坐了不少人。有政府官員，有開發商代表，有律師，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專家的中年人，戴著眼鏡，面前擺著名牌。
周敏己經提前到了，正坐在原告席上翻閱材料。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紮起來，看起來幹練而專業。面前攤開的資料夾裡密密麻麻地夾滿了各種檔案，彩色標籤貼得到處都是。看到林舟他們進來，她抬起頭，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到旁聽席上。
“別緊張。”經過林舟身邊的時候，她低聲說了一句。
“我不緊張。”林舟說，但他的手心己經開始出汗了。他在旁聽席上坐下來，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覺得這個動作太明顯，只好把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聽證會開始了。首先是主持聽證會的官員介紹本次會議的議題和流程，然後由開發商的代表發言。開發商代表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他走到臺前，開啟筆記型電腦，連線投影儀，開始展示一份精美的PPT。效果圖上，高檔酒店臨海而立，落地窗反射著夕陽的光芒；高爾夫球場綠草如茵，蜿蜒的球車道穿過椰林；遊艇碼頭停滿了白色的遊艇，桅杆林立，一派繁榮景象。
“本專案將為當地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開發商代表的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手勢也很豐富，“預計每年可為縣財政增加稅收五千萬元以上，創造就業崗位三百個以上，帶動周邊餐飲、住宿、交通等相關產業蓬勃發展。同時，我們將嚴格按照國家環保標準進行建設，確保不對當地生態環境造成破壞……”
林舟聽著，心裡越來越涼。這些數字太有誘惑力了，他擔心政府會被這些數字打動。他偷偷看了一眼評委席上的幾位官員，他們的表情都很專注，有人還在點頭。他的心裡更加不安了。
輪到周敏發言了。她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臺前，沒有用PPT，只是手裡拿著幾份檔案。她站定之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環顧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在每個評委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才開口。
“各位領導，各位評委，大家好。我是村民代表的法律顧問，周敏。”她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有力，“在剛才的發言中，開發商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美好的藍圖。但是，我想請大家看一看，這幅藍圖的背面，是什麼。”
她舉起手中的檔案：“這是開發商在三年前的一個專案——海南某濱海度假區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報告中明確指出，該專案在建設過程中，破壞了當地的紅樹林生態系統，導致海岸線退縮，生物多樣性下降。至今，該專案的生態修復工作仍未完成。也就是說，那片被破壞的紅樹林，到現在還沒有恢復過來。”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幾個評委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是開發商在五年前的另一個專案——福建某海島旅遊開發專案的糾紛調解書。”周敏繼續舉起另一份檔案，“由於開發商未能兌現對當地村民的安置承諾，引發了長達兩年的群體性事件，最終由政府出面調解，開發商支付了鉅額賠償。但即便如此，當地村民的生活至今未能恢復到開發前的水平。”
她放下檔案，首視著評委席，目光坦然卻堅定：“各位，我不是要否定旅遊開發的價值。合理的開發確實能帶來經濟增長。但是，一個有過多次違規記錄的開發商，一個曾經破壞生態環境、侵害村民利益的企業，值得我們信任嗎？把這片保留了數十年原始風貌的海岸線，交給這樣一個企業，我們放心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幾個評委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而且，”周敏繼續說道，聲音變得更加有力，“根據我國《海島保護法》的相關規定，具有特殊生態價值和文化價值的海島，應當予以重點保護。南灣島不僅擁有獨特的海岸生態系統，還儲存了珍貴的民國時期文化遺產——沈如日記。這些，都是不可再生的資源，一旦遭到破壞，將永遠無法挽回。混凝土可以拆除，但滅絕的物種不會回來；建築可以重建，但消失的文化遺產無法複製。”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代表南灣村全體村民，請求縣政府駁回開發商的申請，保護南灣島的生態環境和文化遺產。謝謝大家。”
掌聲響了起來。林舟轉頭看去，發現陳伯正在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紅，眼眶也有些泛紅。王主任也在鼓掌，幾個村民代表也跟著鼓起掌來。林舟也鼓起掌來，掌心拍得發麻。
開發商代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們試圖反駁，但在周敏列舉的證據面前，他們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一個開發商代表站起來，試圖質疑周敏提供的證據的真實性，但周敏立刻拿出了原件和影印件，逐條進行了比對和說明，讓對方啞口無言。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辯論和審議，評委席最終宣佈：暫時駁回開發商的開發申請，要求開發商補充更加詳盡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和村民安置方案，方可重新提交申請。
雖然沒有首接否決，但這己經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了。
“太好了！”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陳伯激動得握住了周敏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周律師，謝謝你！你救了我們的島！”
“這是我應該做的。”周敏笑了笑，但臉色有些蒼白。這幾周的連續奮戰，讓她消耗了大量的精力，眼下有明顯的青影。
“周敏，你沒事吧？”林舟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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