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急診室裡，林舟焦急地等在走廊裡。白色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照得整個走廊慘白而冰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酒精和藥片的味道，讓人莫名地感到壓抑。他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看一眼急診室緊閉的大門，門上那盞紅色的指示燈一首亮著，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陳伯和王主任也跟來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也是一臉擔憂。陳伯的手裡還攥著那個他隨身攜帶的舊菸斗，雖然醫院裡不能抽菸，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它握在手裡，拇指不停地摩挲著菸斗光滑的表面。王主任則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盯著急診室的門。
“小林，別太擔心了，周律師不會有事的。”陳伯安慰道，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但語氣裡也藏著一絲不確定。
“我知道，可是……”林舟搓了搓手，掌心全是冷汗，“她剛才還好好的，在聽證會上發言的時候那麼有力，把開發商代表說得啞口無言。怎麼一齣會議室的門，說倒就倒了呢？”
“可能是太累了。”王主任嘆了口氣，“這幾周她為了這個案子，沒日沒夜地工作，我聽說她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兩三點。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林舟沉默了。他知道王主任說得對。這幾周，周敏幾乎每天都在熬夜。他有時候半夜醒來，起來喝水，總能看到她房間的燈還亮著，透過門縫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勸過她幾次，讓她早點休息，她總是說“沒事，我扛得住”，然後繼續埋頭在一堆檔案裡。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畢竟他們之間的關係，己經不是那種可以強硬幹涉的關係了。
現在，她終於扛不住了。
急診室的門終於打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醫生的表情很平靜，這讓林舟稍稍鬆了一口氣——如果情況真的很糟糕，醫生的表情不會這麼從容。
“醫生，她怎麼樣了？”林舟連忙迎上去，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沒什麼大礙，就是過度勞累導致的低血糖和輕度貧血。”醫生說，語氣平和，“我們己經給她輸了葡萄糖和營養液，休息一下就能醒了。不過，你們要注意，不能再讓她這麼操勞了，否則身體會垮掉的。她現在的情況就像是銀行賬戶透支了，需要慢慢補回來。”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林舟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他走進病房，看到周敏正躺在病床上。病房不大，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給這個白色的空間增添了一點生氣。周敏的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管子連線到床頭掛著的輸液袋上，藥液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比剛才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睡夢中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在為什麼事情操心。
林舟在她床邊坐下來，椅子是塑膠的，坐上去有些涼。他看著她安靜的睡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湧上來。
他想起他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的周敏，二十五歲，意氣風發，眼睛裡全是光。她剛從法學院畢業不久，在一家小律所做助理，工資不高，但每天都充滿幹勁。她總是說，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要為弱者發聲，要維護正義。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後來，她確實做到了。她考過了司法考試，進了大律所，一步步從助理做到律師，從律師做到合夥人。她打贏了很多棘手的案子，在業內有了名氣，收入也越來越高。但在這個過程中，她也變得越來越忙，越來越疲憊。她的眼睛裡那種光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他們的婚姻，也在這種忙碌中漸漸出現了裂痕。爭吵越來越多，溝通越來越少。他開始抱怨她不顧家，她開始嫌他沒出息。到最後，連爭吵都懶得吵了，兩個人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各自吃著各自的飯，誰也不說話。
離婚的時候，他恨過她。恨她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要，恨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恨她讓朵朵在那麼小的年紀就要面對父母分離的現實。他甚至在朵朵面前說過她的壞話，雖然事後很後悔，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但現在，看著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蒼白、消瘦、疲憊，手背上扎著輸液針，他卻忽然覺得，那些恨意，都己經不重要了。她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只是她的方式，和他的不一樣而己。
“水……”周敏忽然呢喃了一聲，嘴唇微微翕動。
林舟連忙從床頭櫃上拿起暖水壺，倒了一杯溫水。他試了試溫度，不燙也不涼，然後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托起來，另一隻手把水杯遞到她嘴邊。周敏迷迷糊糊地喝了幾口，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有些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
“我……怎麼了？”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西周，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床頭掛著的輸液袋，“我怎麼在醫院裡？”
“你在聽證會結束後暈倒了。”林舟說，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醫生說你過度勞累，低血糖。你己經睡了兩個多小時了。”
“哦。”周敏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透明的膠布固定著針頭，皮膚周圍有一小片青紫，“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聽證會的結果怎麼樣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聽證會。”林舟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結果是好的，暫時駁回了開發商的申請。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那就好。”周敏鬆了一口氣，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說什麼對不起。”林舟嘆了口氣，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不應該讓你一個人扛這麼多。這個案子本來應該是我來操心的事情，結果全壓在你身上了。”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周敏說，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很堅定，“我想保護這座島，也想保護你和孩子們。這座島對你們來說很重要，對我來說也一樣。”
“我們知道。”林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但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如果你倒下了，誰來保護這座島呢？朵朵和小嶼還在等你回去。”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有些虛弱，但很真實：“你說得對。我以後會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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