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熱鬧漸漸散去，海島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正月初七清晨，林舟站在院子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遠處的海面上，太陽正慢慢升起，把天空染成了一層溫柔的橘紅色。海風輕輕地吹過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新和溼潤。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新一年的計劃——菜地要重新翻一遍，去年種了一年的土己經有些板結了，得加點新肥；雞圈的圍欄有幾處被風吹鬆動了，得加固一下；圖書館的屋頂去年臺風天漏過一次水，雖然臨時補了補，但今年雨季之前得徹底修一修，不能再拖了。
“爸，媽媽今天就要走了嗎？”朵朵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頭髮有些亂，眼角還掛著眼屎。
“嗯，下午三點的船。”林舟接過她手裡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你媽說律所初八開工，她得提前一天回去準備。”
朵朵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說：“那我去幫她收拾行李。”她轉身走進屋裡，林舟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年，周敏在島上待了整整七天。不長不短，剛好夠孩子們重新習慣有媽媽在身邊的日子。七天裡，她跟著林舟去菜地澆水，蹲在地壟上，學著辨認哪棵是黃瓜苗哪棵是雜草。她跟著朵朵去圖書館整理新到的書，戴著老花鏡一本本地貼標籤、分類上架。她跟著小嶼去沙灘上撿貝殼，被小嶼拉著跑了半個海灘，最後撿了一口袋碎貝殼回來，還高興得像撿了寶貝一樣跟他炫耀。她還學會了怎麼給小橘鏟屎——第一次的時候捏著鼻子，用兩根手指捏著鏟子柄，一臉嫌棄地離得遠遠的。第二次就習慣了，蹲在貓砂盆邊上一邊鏟一邊跟小橘說話：“你這個小胖子，吃了睡睡了吃，比你爸還能享福。”
林舟在旁邊聽到了，也不知道她說的“你爸”是指小橘還是指他，索性裝作沒聽見，低頭繼續劈柴。
但七天真的太短了。短到朵朵還沒來得及把新學的鋼琴曲完整地彈給媽媽聽，每次彈到一半就被別的事情打斷了。短到小嶼還沒來得及讓媽媽看他新學會的帆船轉向動作，那個動作他練了整整一個寒假，就是為了在媽媽面前表演一次。短到林舟還沒來得及把那壇泡了一年的青梅酒開啟讓她嘗一口——去年春天採的青梅，加了冰糖和白酒，密封在玻璃罐子裡，放在陰涼處釀了一整年，就等著她回來開壇。
下午兩點，林舟開著“希望號”送周敏去鎮上。朵朵和小嶼都來送了，朵朵抱著小橘，小嶼牽著林舟的手。海風不大，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媽，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朵朵問。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但林舟聽得出她在忍著，她的聲音末端有一絲輕微的顫抖。
周敏蹲下來，平視著朵朵的眼睛：“下個月。媽媽跟律所申請了，以後每個月最後一個週末都休息，回島上陪你們。”
“真的嗎？”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真的。媽媽己經跟主任說好了，他也同意了。以後每個月的最後一個週五，媽媽一下班就趕最後一班船過來。”
“那拉鉤。”
“好，拉鉤。”
母女倆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用力地搖了三下。周敏又抱了抱小嶼，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站起來，看了林舟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靜，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
“那我走了。”
“一路順風。”
周敏轉身，走上了渡輪。船緩緩地離開了碼頭，她站在甲板上，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朝他們揮著。海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和衣角，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朵朵也揮手，一首揮，一首揮，首到渡輪變成了海面上的一個小點，再也看不清了。
“爸，媽媽說她下個月還回來。”朵朵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期盼，又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確認什麼。
“嗯，她說了。”
“那她會回來的吧？”
“會的。”林舟摸了摸她的頭，手掌覆在她柔軟的頭髮上，“她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回來的。你媽媽這個人，答應了的事情，從來不會食言。”
朵朵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橘。小橘正眯著眼睛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剛剛送走了一個給它鏟過屎的人。
“走吧，回家。”朵朵說。
回家的路上，太陽斜斜地掛在天上，海面上金光閃閃，像是鋪了一層碎金。林舟開著船，朵朵坐在船舷邊，一隻手伸進水裡，感受著微涼的海水從指縫間流過。
“爸，”她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你說，媽媽會不會有一天搬回島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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