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林舟,他會在西十多歲的年紀學會看天氣預測魚汛、學會簡單的船隻維修、學會用手機剪輯影片,他一定覺得那個人在說胡話。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對著電腦螢幕敲程式碼,其次是種菜和發呆。至於那些需要動手能力的活兒,他一向敬而遠之。但現在,這些事情己經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林舟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那次被螃蟹夾了手指還要對著鏡頭笑的經歷,讓他放下了所謂的面子——當你在幾萬人面前狼狽過一次之後,臉皮自然就厚了。也許是看到朵朵熬夜學習商業知識時的心疼,小姑娘才十一歲,卻己經在研究供應鏈管理和品牌定位了,他覺得自己這個當爹的也該努力一點,不能拖後腿。也許是陳伯那句“你閨女比你強多了”的玩笑話,雖然是玩笑,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隱隱作痛,也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總之,他開始學習了。
最先學會的是看天氣預測魚汛。這是陳伯教他的,老人家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積累了滿滿一肚子的經驗——什麼風向魚多、什麼氣壓魚少、什麼季節魚群會出現在哪個海域、月亮圓缺對潮汐有什麼影響。陳伯說這些的時候,林舟就拿個小本子記下來,像小學生聽課一樣認真。他每天對照天氣預報進行驗證,在本子上畫勾打叉,慢慢地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經驗。以前他趕海全憑運氣,出海前也不知道能撈到什麼,跟開盲盒似的。現在他出門前基本能判斷出今天的收穫如何,八九不離十。
然後是簡單的船隻維修。以前船出了小毛病——發動機異響、螺旋槳纏了漁網、船底蹭到了礁石——林舟只能打電話請人幫忙,從鎮上請師傅過來,既花錢又耽誤時間,有時候一等就是一整天。後來他跟著陳伯學了一些基礎的維修技能。陳伯修船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打下手,遞扳手、扶零件、遞螺絲釘,順便把步驟記在心裡。換機油、補漆面、修理小故障,這些活兒他慢慢上手了。雖然手藝還很粗糙,幹出來的活兒算不上漂亮,但至少一些小問題自己能解決了,不用每次都求人。
最讓他頭疼的是手機剪輯影片。朵朵教了他好幾遍——先開啟剪輯軟體,匯入素材,裁剪掉多餘的片段,把有用的部分按順序排列好,然後加字幕,選背景音樂,最後匯出。說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林舟總是手忙腳亂。不是忘了加字幕,就是音樂和畫面對不上節奏,要麼就是匯出的時候選錯了解析度,折騰了半天白忙一場。他學得很吃力,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影片要搗鼓兩三個小時,剪出來的成品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他沒有放棄,一遍不行就再來一遍,實在不會了就喊朵朵來救場。
“爸,你這條影片比上週的好多了。”朵朵有一次看了他剪的影片,難得地表揚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畫面穩了很多,字幕也跟上了,音樂的節奏和畫面的切換配合得不錯。”
林舟聽了,心裡美滋滋的,比當年拿到年終獎還高興,但嘴上還是硬撐著說:“還不是你逼的。要不是你天天催更,我才不學這些東西。”
不過,林舟最大的變化,不是技能的提升,而是心態的改變。這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但身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遇到問題,他的第一反應是慌。訂單太多慌了——怎麼辦怎麼辦,發不完啊;貨不夠慌了——怎麼辦怎麼辦,客戶要退款了;客戶投訴慌了——怎麼辦怎麼辦,會不會被差評。他總是第一時間去找朵朵,像個小學生找老師告狀一樣,問她該怎麼辦。朵朵有時候正在寫作業,被他打斷,只好放下筆來處理他的問題。
但現在,他學會了先自己分析問題,再想辦法解決。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管理者那樣思考——這個問題的根源是什麼?有哪些解決方案?哪個方案最可行?需要哪些資源?他開始學會在慌亂中保持冷靜,在壓力下做出判斷。
有一次颱風預警,氣象臺預報說會有十級大風和暴雨,預計傍晚登陸。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林舟會急得團團轉,不停地問朵朵“怎麼辦怎麼辦”。但這一次,他沒有慌。他先查看了颱風路徑圖,預估了登陸時間和風力等級,然後沉著地開始組織大家做準備。他先帶著小嶼把院子裡的東西全部搬進屋裡——花盆、晾衣架、桌椅板凳,一件不留。然後用木板加固窗戶,釘子敲得砰砰響,每一塊木板都釘得結結實實。再把菜地裡的蔬菜能收的都收了,來不及收的就用塑膠布蓋住壓好。他還挨個通知了陳伯和其他漁民,讓他們把船拉到避風港裡拴好,多打幾道繩結。
朵朵站在門口,看著父親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切,心裡暗暗驚訝。她發現,父親變了——不再是那個遇到事情就慌慌張張、手足無措的中年男人了。他變得沉穩了,變得可靠了,變得像一個真正的“當家”的人了。
颱風過境的那一晚,狂風呼嘯,暴雨如注,院子裡的大樹被吹得彎下了腰。但林舟一家安然無恙地待在屋裡,門窗牢固,物資充足。林舟坐在客廳裡,聽著外面的風雨聲,心裡雖然還是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踏實——因為他知道,自己己經做了能做的一切準備。
颱風過去了,南灣島有驚無險。林舟組織的準備工作做得充分,家裡沒有任何損失,連一片瓦都沒有被掀翻。陳伯家的船也安然無恙,停在避風港裡,繩子綁得牢牢的。
“小林,這次幹得不錯。”陳伯拍著林舟的肩膀說,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認可,“有模有樣的,像個老漁民了。”
林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跟您學的。您教了我那麼多,我要是還學不會,那也太笨了。”
那天晚上,朵朵在《家規》的“老爸評分”一欄,悄悄把分數從C+改成了B-。她沒有告訴林舟,但林舟後來還是發現了。他是在檢查朵朵的《家規》記錄本時看到的——那一欄原來的“C+”被劃掉了,旁邊寫著新的分數“B-”,字跡是朵朵的。
“朵朵,這個B-是什麼意思?”林舟問,指著那個分數。
“就是及格以上,良好以下。”朵朵頭也不抬地說,繼續看她那本《市場營銷原理》,“你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C+是勉強及格,B-是中等偏下,離優秀還差得遠呢。”
林舟笑了:“那什麼時候能給我改成A?”
“等你什麼時候能獨立剪出一條讓我滿意的影片。”朵朵說,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注意,是‘讓我滿意’,不是‘能看就行’。標準不一樣的。”
林舟看了看自己手機裡那些半成品影片——有的字幕錯位,有的音樂和畫面脫節,有的結尾戛然而止——嘆了口氣。看來,通往A的道路,還很漫長。但他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雖然步子不大,但方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