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全國青少年帆船錦標賽還有一週的時候，小嶼的狀態出現了問題。
最開始是失眠。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體累得像散了架，但腦子就是停不下來。他閉著眼睛，眼前卻自動浮現出比賽的場景——起航的槍聲、海面上的浮標、對手的船帆、終點的紅線。每一個環節都在腦海裡反覆演練，像一臺停不下來的放映機。他試著數羊，數到五百隻還是清醒的；他試著聽海浪聲，但越聽越精神。有時候要到凌晨兩三點才能勉強睡著，第二天起來頭昏腦漲，像宿醉一樣。
然後是食慾下降。以前一頓能吃三碗飯的小嶼，現在一碗飯都吃不完。林舟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海鮮粥、紅燒肉、清蒸魚、蒜蓉蝦，都是他平時最愛吃的菜。但小嶼就是沒胃口，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半天也吃不進幾口。林舟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搖搖頭說“不餓”，但臉色明顯不太好。
最嚴重的是頻繁上廁所。一到訓練的時候，他就想上廁所，有時候剛上完不到十分鐘又想去了。教練說這是緊張的表現，讓他放鬆心態，但他控制不住。越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就越緊張，陷入了一個惡性迴圈。
“小嶼，你今天狀態不對。”教練在訓練結束後把他叫到一邊，語氣嚴肅但不失溫和，“發生什麼事了？你最近幾天的訓練表現明顯下滑，轉向的精度不如以前，反應速度也慢了。”
“沒事，教練。”小嶼低著頭，不敢看教練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就是有點緊張。”
“比賽前緊張很正常。”教練說，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學會調節。你己經訓練了這麼久，技術沒有問題，體能也沒有問題。你要相信自己。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
小嶼點了點頭，但心裡的焦慮並沒有減少。他知道教練說得對，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周敏得到訊息後，專門請了假，從城裡趕到省城去陪小嶼。
那天下午，周敏出現在訓練基地門口的時候，小嶼正在操場上做體能訓練。他遠遠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鐵柵欄門外，愣了一下，然後扔下手裡的跳繩，跑了過去。
“媽，你怎麼來了？”小嶼撲進她懷裡，聲音有些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來看看你。”周敏摸著他的頭，感覺到他瘦了一圈，心裡一酸，“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好，媽不放心。請了三天假，過來陪陪你。”
周敏在訓練基地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外能看到一片海。她每天陪小嶼訓練、吃飯、散步。晚上，她會幫小嶼按摩放鬆肌肉，一邊按一邊給他講他小時候的故事——他第一次學會走路的樣子，第一次騎腳踏車摔了個狗啃泥，第一次下海被浪打翻哇哇大哭。
“小嶼，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學游泳的時候嗎？”周敏問，手法輕柔地按壓著他肩膀上的穴位。
“記得。”小嶼趴在床上，聲音悶在枕頭裡，“那時候我才六歲，你把我扔進水裡，我嗆了好幾口水，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後來呢？”
“後來我學會了。”小嶼說，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而且遊得比誰都好。教練說我是他見過學游泳最快的小孩。”
“對啊。”周敏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每一次你覺得做不到的事情，最後你都做到了。學游泳是這樣，學帆船也是這樣。這次也一樣。”
小嶼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細縫，然後說：“媽，我怕我拿不到金牌，讓你們失望。”
周敏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繞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小嶼的眼睛，認真地說：“小嶼，不管你能不能拿到金牌，你都是媽媽的驕傲。媽媽從來不以成績來衡量你。你努力了，你付出了，這就足夠了。就算你最後一名回來，媽媽也會在碼頭等你。”
“可是……”小嶼還想說什麼，眼眶又紅了。
“沒有可是。”周敏打斷了他，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但媽媽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最堅強的孩子。你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小嶼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焦慮，沒有擔憂，只有滿滿的信任和鼓勵。他忽然覺得，心裡的那塊石頭，好像沒有那麼重了。
比賽前一天晚上，周敏陪小嶼在訓練基地附近的海邊散步。夜幕降臨，海面暗沉沉的，只有遠處的燈塔發出微弱的光芒。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和一絲涼意。遠處的海面上，夕陽正在緩緩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絢麗的橘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畫。
“媽，你看，好漂亮。”小嶼指著遠處的天空，腳步停了下來。
“是啊。”周敏說，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和你爸爸那邊看到的夕陽，是一樣的。”
小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我想家了。”
周敏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懷裡帶了帶：“比完賽，我們就回家。媽媽陪你一起回去。我們一起坐船，在海上吃泡麵，像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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