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家庭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林舟一大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心裡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要跟陳伯說的話。昨晚朵朵給他做了“話術培訓”，教他怎麼開場、怎麼切入正題、怎麼應對陳伯可能的質疑。他都記在本子上了，但真要到上場的時候，心裡還是首打鼓。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了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了他唯一一件看起來還算體面的Polo衫——那是去年過年時買的，平時捨不得穿。他在鏡子前照了照，拉了拉衣角，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了。
清晨的海島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空氣裡帶著鹹溼的味道。陳伯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走路過去大約十分鐘。林舟一路上都在默唸朵朵教他的那些話，手心緊張得出了汗。
到了陳伯家門口，林舟看到陳伯正坐在院子裡修補漁網。老人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戴著老花鏡，粗糙的手指靈活地在網線間穿梭。聽到腳步聲，陳伯抬起頭，看到是林舟，放下手裡的活，笑呵呵地問：“小林，這麼早過來，有事？”
林舟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說：“陳伯，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進來說。”陳伯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
林舟走過去坐下，猶豫了幾秒鐘，然後鼓起勇氣，把朵朵昨晚畫的方案簡單複述了一遍。雖然他講得磕磕絆絆，有些地方詞不達意，但核心意思表達清楚了：聯合村裡的漁民，統一收購海鮮，由林家負責網上銷售，利潤五五分成。
陳伯聽完，沒急著表態。他從腰間抽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了一鍋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深邃，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林舟緊張地等待著，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咚”撞擊胸腔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陳伯吐出一口菸圈，開口了：“小林啊，你這想法，有點意思。不過，咱們村裡人，祖祖輩輩都是把魚賣給鎮上的販子。雖然那些販子壓價狠，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踏實。你這網上的東西，我看不懂，也不太信。”
“陳伯，我理解您的顧慮。”林舟連忙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那些販子收多少錢一斤，我心裡有數。他們收十五，我們收二十五，而且可以先預付定金。您算算，同樣的貨，您能多賺多少錢？”
陳伯眯起眼睛，似乎在計算著什麼：“多賺是能多賺，可這網上的事，我不懂。萬一你們賣不出去，我的魚不就爛在手裡了？我老頭子打了一輩子魚，不能臨老了還把棺材本賠進去。”
“不會的。”林舟拍著胸脯保證，語氣急切，“您看我們最近的訂單，多得都接不過來了。昨天一天就接了五十單，但我們自己抓的貨根本不夠賣，所以才想到找您合作。而且，我們有品控，只收精品——個頭大、品相好的。那些品相差的，您還是可以按老路子賣給販子，兩邊都不耽誤。”
陳伯沉默了片刻，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林舟，看向遠處正在院子裡忙著打包發貨的朵朵和小嶼。朵朵正蹲在一個泡沫箱前，認真地往裡面擺放冰袋，動作利落而專注。小嶼在旁邊幫忙遞膠帶，兩個人配合默契。
陳伯看了好一會兒，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感慨。他掐滅菸頭，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小林，說實話，當初你來島上，我是瞧不上的。”陳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林舟的心上，“一個城裡來的大老爺們，連韭菜麥子都分不清，能幹出啥名堂？我當時想，這人最多待半年，就得灰溜溜地回城裡去。”
林舟低下頭，有些慚愧。他知道陳伯說的是實話。
“可這兩年，我看著你從種死菜苗，到現在能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你閨女從寫日記，到現在出書、開賬號、在網上賣貨。你們這一家子，有種。”陳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可，“尤其是朵朵那丫頭，別看年紀小，腦子比大人都靈光。她做的事，我看不懂，但我信她。”
他頓了頓，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行，這事兒我幹了。信你一回。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頭，合同得立著，不能是一筆糊塗賬。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明明白白的。”
林舟大喜過望，連忙握住陳伯的手：“陳伯，您放心，我們肯定清清楚楚的！朵朵己經把協議寫好了，我下午拿過來給您看！”
當天下午，朵朵起草了一份合作協議。沒有印表機，她就手寫在一張A4紙上，字跡工整，條款清晰。她寫了整整兩頁紙，把合作內容、收購價格、利潤分配、結算週期、違約責任都寫得明明白白。寫完後，她又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交給林舟。
林舟拿著這張紙，又找到了王主任。王主任是村裡的老支書，在村民中有很高的威望。林舟把合作方案詳細講了一遍，王主任聽了之後，沉思了一會兒，覺得這是個好事——不僅幫村民增收，還能提升南灣島的知名度。他當即拍板支援，還說可以幫忙動員其他漁民加入。
“朵朵這丫頭，是個人才。”王主任對林舟豎起大拇指，“這事兒，村裡支援！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
傍晚時分，陳伯、林舟、朵朵、小嶼，西個人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面上鋪開了一層金色的光。小海趴在桌子底下，安靜地搖著尾巴。
朵朵把那張手寫的協議推到陳伯面前，態度恭敬：“陳爺爺，您再看一遍，沒問題的話，就簽字。”
陳伯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他接過協議，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他雖然讀書不多，但每個字都看得很認真，遇到不懂的地方，還會停下來問朵朵。朵朵一一解答，耐心得像是在給同學講題。
看完後，陳伯放下協議，摘下老花鏡，抬頭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朵朵。他的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拿起筆，在“甲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筆畫有些顫抖，卻透著一股分量。
林舟也在下面簽了字，手有些抖，但寫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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