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家西口在三亞的一家海鮮大排檔吃了一頓慶功宴。
這家大排檔藏在一條小巷子裡，是林舟提前打聽好的——本地人常去，價格實惠，味道正宗。露天擺了幾張塑膠桌椅，頭頂拉著幾串燈泡，暖黃色的光灑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幾分。海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和隔壁燒烤攤飄來的煙火味。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嗓門洪亮，看到小嶼脖子上掛著金牌，笑著多送了一盤涼拌海帶絲：“給小冠軍加個菜！”
小嶼把金牌掛在脖子上，吃飯的時候也不肯摘下來。金牌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確認它還在，然後心滿意足地繼續吃。金牌的邊緣硌在鎖骨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印，但他毫不在意。
“小嶼，你把金牌摘下來吧，吃飯不方便。”周敏說，伸手想幫他把金牌取下來。
“不要。”小嶼護住金牌，往後躲了躲，像護著什麼寶貝一樣，“我要戴著。它又不重。”
“隨他吧。”林舟笑著說，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他高興就好。這金牌他盼了三年了。你知道他訓練的時候怎麼說嗎？他說，等他拿了金牌，睡覺都要戴著。”
小嶼被說中了心事，臉微微一紅，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假裝沒聽見。
朵朵沒有說話，只是一隻接一隻地剝蝦。她剝得很仔細，蝦線挑得乾乾淨淨，每一隻都完整飽滿，剝好的蝦肉整整齊齊地碼在小嶼面前的碟子裡，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的手指被蝦殼紮了幾下，但她沒有停，彷彿這是一項神聖的任務。
“姐，你別剝了，你自己吃啊。”小嶼看著那座蝦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吃不下了。”朵朵說，手上的動作沒停，“你多吃點。訓練那麼累，要補一補。你看看你，瘦了多少，下巴都尖了。”
“你己經給我剝了一盤了……”小嶼指著那碟蝦山，哭笑不得，“我吃不完這麼多的。”
“吃得完。”朵朵不由分說，又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他碟子裡，“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蛋白質。教練說你還要長個子，不長個子以後壓舷夠不著水面。”
小嶼無奈地笑了笑，夾起一隻蝦，蘸了蘸醬料，塞進嘴裡。蝦肉鮮甜彈牙，帶著蒜蓉和辣椒的香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又夾了一隻，塞進嘴裡，然後又一隻。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餓了很久的小獸。訓練期間嚴格控制飲食，教練盯得緊，他己經好久沒有放開吃過了。
“慢點吃，別噎著。”周敏給他倒了一杯果汁，放在他手邊，又拿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的醬汁。
“媽，我跟你說，訓練基地的伙食其實不差。”小嶼一邊吃一邊說，嘴裡含著食物，含含糊糊的，“但就是沒有家裡的好吃。食堂的菜都是一個味道的，不管什麼菜，吃到最後都差不多。那個炒青菜，吃起來像水煮的。那個紅燒肉，吃起來也像水煮的。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隻用一口鍋燒所有的菜。”他嚥下嘴裡的食物，認真地看著朵朵，“我想吃姐做的海鮮乾糧，想得不行。晚上餓的時候，我就偷偷躲在被窩裡吃一塊，怕被教練發現。”
“那這次回去，姐給你多做點。”朵朵說，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她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著小嶼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姐，等我下次拿了全國冠軍，金牌送給你。”小嶼忽然說，表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他放下筷子，看著朵朵，目光裡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朵朵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要金牌。”
“為什麼？”小嶼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睛，“金牌多好啊，金的，亮亮的，掛在脖子上多威風。同學們看到了一定會很羨慕的。”
“我要你平安回來就行。”朵朵說，語氣平淡，但眼神認真。她看著小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比賽贏了當然好，輸了也沒關係。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金牌可以以後再拿，但你只有一個。”
小嶼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林舟和周敏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欣慰。兩個孩子之間的感情，比他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這種感情不是刻意培養出來的，不是在課堂上學到的，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每一次互相支援和陪伴中，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的。它像一棵樹，根系深深扎進土壤，枝葉在風中相互觸碰。
吃完飯，一家人沒有急著回酒店，而是在海邊的沙灘上散了會兒步。夜晚的海灘比白天安靜了許多，遊人大多散去，只剩下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像大地均勻的呼吸。月光灑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色的道路，延伸到天際，彷彿通向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地方。小嶼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感受著細沙從腳趾間流過，涼絲絲的，癢酥酥的。他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身後留下的腳印——一串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腳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爸，你說，我以後能成為職業帆船運動員嗎？”小嶼問，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期待。
“只要你願意，就可以。”林舟說，走在他身邊，“不過，不管你做不做職業運動員，爸都支援你。你是我兒子，不是我的獎牌。”
小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遠處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跳躍，像無數顆碎鑽在跳舞。他忽然覺得，未來的路還很長，但他不再害怕了。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裡，身後都有一個家在等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