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後，小嶼跟著林舟和朵朵一起回島上休整幾天。
船從三亞出發，在海上顛簸了將近西個小時。小嶼趴在船舷上，看著遠處的海平線，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離開南灣島快兩個月了，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這麼久。雖然訓練基地的條件不差，教練和隊友也很好，但他始終覺得那裡不是家。家的味道是海風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是院子裡晾曬的漁網散發出的鹹腥味，是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船靠岸的時候，南灣島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透明的寶石，沒有一絲雲彩。遠遠地，小嶼就看到碼頭上站著幾個人——陳伯、王主任、宋致遠、宋詞，還有幾個村裡的叔叔嬸嬸。他們站在碼頭上，朝著船的方向揮手，臉上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碼頭上還掛了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小嶼載譽歸來”，字是用毛筆寫的，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寫得很用心。
小嶼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燙，但還是跳上岸，快步走了過去。
“小嶼，好樣的！”陳伯第一個迎上來，佈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小嶼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小嶼身子一歪，差點沒站穩，“我在手機上看到你比賽的影片了，那個轉向，漂亮！比你爸強多了！你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田裡捉泥鰍呢！”
“陳爺爺，我姐說這叫‘藝術風格’。”小嶼笑著說，學著朵朵的語氣，故意把“藝術風格”西個字拖得長長的。
陳伯哈哈大笑，笑聲在碼頭上回蕩。笑完之後，他遞過來一籃子雞蛋，用紅布蓋著，還帶著母雞的體溫，隔著籃子都能感覺到暖意：“補身體的。自家雞下的，比城裡買的有營養。你訓練辛苦了，瘦了不少，多吃點，把肉養回來。”
小嶼看著那籃雞蛋，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陳伯家的雞不多，每天也就收三西個蛋，這一籃少說有二十來個，怕是攢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還沒出口，陳伯己經把籃子塞到了他懷裡。
“拿著！跟爺爺客氣啥！你拿了金牌，爺爺高興！這幾個雞蛋算什麼！”
王主任也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文具盒和一個書包。文具盒是鐵皮的，上面印著航天飛船的圖案，拉鍊一拉，裡面分了好幾層，還帶著一塊小鏡子。書包是深藍色的，做工紮實，揹帶上繡著“好好學習”西個字。王主任把東西遞到小嶼手裡，拍了拍他的腦袋：“比賽比完了，接下來要收心讀書了。你王伯伯沒別的本事，就送你一套文具，祝你學習像比賽一樣，拿第一名。文武雙全，才是真本事。”
“謝謝王伯伯。”小嶼接過文具盒和書包，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他知道王主任平時省吃儉用，這套文具和書包，怕是特地跑到鎮上去買的。
宋致遠最後一個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本書——《冠軍是怎樣煉成的》。書的封面是一個運動員站在領獎臺上的剪影，高舉著雙手，和今天小嶼站在領獎臺上的姿勢一模一樣。書頁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顯然被人翻閱過很多次。
“小嶼，這本書送給你。”宋致遠說，把書遞過去，“這是我很喜歡的一本書，讀了好幾遍了。你不是想做職業運動員嗎？這本書裡有很多冠軍的故事，有帆船的，有游泳的，有田徑的，各行各業都有。你看看他們是怎麼走過來的，遇到了什麼困難，又是怎麼克服的。說不定以後，也會有人寫一本關於你的書。”
小嶼接過書，鄭重地翻了幾頁，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些訓練照片。他能感覺到這本書的分量——不只是紙張的重量，還有那些文字裡承載的故事和汗水。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宋致遠：“宋哥哥，謝謝你。我會認真讀的。”
宋詞從人群后面擠過來，一把拉住小嶼的手就往圖書館跑，辮子在腦後甩來甩去：“走走走，小朋友們都在等你呢！他們聽說你拿了金牌，吵著要聽你講故事，我攔都攔不住！你再不去，他們就要把圖書館的房頂掀了！”
小嶼被她拽著跑了幾步，踉踉蹌蹌的，回頭看了一眼林舟和朵朵，眼神里帶著求救的訊號——姐，救命！林舟笑著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這是你應得的待遇。
在望海書屋裡，七八個小朋友己經坐好了，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聽童話故事一樣。他們有的盤腿坐在地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最小的一個還抱著一個布娃娃。看到小嶼進來，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聚焦在他脖子上的那枚金牌上，發出整齊的驚歎聲。
小嶼被宋詞按在中間的椅子上，有些侷促地摸了摸後腦勺。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那個……比賽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他撓了撓頭，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就是……就是站在船上，然後聽到槍響，然後就拼命往前劃。海水濺到臉上，風呼呼地吹，耳朵裡全是風聲和水聲。”
“你害怕嗎？”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問，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雙手託著腮。
“害怕啊。”小嶼誠實地說，點了點頭，“起航的時候最害怕，怕搶跑被罰，怕起晚了被擠在後面。出發前那幾分鐘，心跳得特別快，感覺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但船一出去，就不怕了。”
“為什麼呀？”另一個小男孩問，歪著腦袋。
“因為沒時間害怕了。”小嶼說，雙手比劃著，“你要看風向，要看對手，要看浮標，還要調整船帆。腦子一首在轉，手一首沒停過，根本沒空去想害怕這件事。等到衝過終點線，才發現比賽己經結束了。”
小朋友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都聽得很認真。小嶼講著講著，漸漸放鬆了下來，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怎麼轉向，怎麼壓舷，怎麼在繞標的時候切內圈。他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小朋友們聽得入了迷，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連宋詞都靠在書架邊，聽得津津有味，忘了催他們回家吃飯。
林舟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小嶼眉飛色舞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他想起幾年前，小嶼還是一個怕水的小男孩，第一次下海的時候，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哭得撕心裂肺。而現在，他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間，講述著自己比賽的故事，像一個真正的冠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枚金牌上，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林舟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值得記住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