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發現村裡有些孩子放學後沒人輔導功課，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
那天傍晚，她去望海書屋還書。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海面上鋪著一層金色的光，微風帶著鹹味和涼意。她抱著一摞看完的書，沿著石板路往書屋走。轉過街角的時候，她看到兩個小女孩趴在望海書屋門前的石階上寫作業。石階冰涼堅硬，她們就蜷著腿，弓著背，把作業本攤在膝蓋上。一個在算數學題，咬著筆桿，眉頭皺成一團，額前的碎髮被她抓得亂糟糟的；一個在抄寫生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又像喝醉了酒的螞蟻。
朵朵走過去，把書換到左手抱著，彎下腰看了一眼。那道數學題其實很簡單——一個三位數的加法，245加178，只是在十位進位的時候需要仔細一點。但那個小女孩顯然在進位那裡卡住了，她在草稿紙上算了三遍，得了三個不同的答案，越算越迷糊，眼圈都有點紅了。
“這裡，個位加起來是十二，寫二進一，十位再加進位，西加七加一等於十二，寫二進一，百位二加一加一等於西。”朵朵蹲下來，把書放在腳邊，用手指著題目，一步一步地說，聲音放得很輕，怕嚇到她似的。
那個小女孩順著她的手指重新算了一遍，這一次終於算對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抬起頭感激地看了朵朵一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朵朵問她：“家裡沒人教你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奶奶不識字，爺爺出海了，要後天才能回來。”
朵朵沉默了。她蹲在石階邊，看著那兩個小女孩趴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寫作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剛來島上的時候，也曾經因為沒有人輔導功課而苦惱過。那時候是林舟每天晚上陪她做作業，雖然他自己的數學水平也有限，有時候一道題要想半天才能講明白，但至少有人在旁邊陪著，有人可以問。而這些孩子，連一個可以問的人都沒有。她們的爺爺奶奶要麼不識字，要麼忙著生計顧不上。她們的父母大多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心裡有了一個想法。
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後，朵朵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看書或者處理訂單，而是在家庭會議上丟擲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辦一個‘海島夜校’，利用望海書屋的場地，每週二、西晚上免費給村裡的孩子們輔導作業。”
“免費？”林舟放下手裡的茶杯，看著她，“不收錢？”
“不收。”朵朵說，語氣堅定，“咱們現在不缺這點錢。但這個島上的孩子缺的是有人教他們。村裡很多家庭的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留下來的爺爺奶奶很多不識字，連作業都看不懂，更別說輔導了。孩子的作業沒人管，遇到不會的題也沒人問，時間長了，就跟不上了。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慢慢就不想學了。”
林舟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想起朵朵剛來島上的時候，他也擔心她的學習會跟不上，所以每天晚上再累也會抽出時間來陪她做作業。他知道那種有人在旁邊陪著的感覺有多重要。“行。那我負責教數學。別的我不行，小學的數學還是能對付的。加減乘除、應用題、幾何基礎，這些我都還記得。”
“我負責教語文。”朵朵說，“閱讀理解和作文我在行。我可以帶他們讀課外書，教他們怎麼分析文章、怎麼構思作文。”
“那我呢？”小嶼舉手問，身體前傾，一臉期待。
朵朵看了他一眼：“你負責維持紀律。你嗓門大，往那兒一站，小朋友們就不敢說話了。再調皮的孩子，看到你那張臉也得老實。”
小嶼對這個安排不太滿意——他本來以為自己也能當個“老師”，結果變成了“保安”。但他想了想，也沒有反對，因為朵朵說的確實是實話。他在學校裡就是那種嗓門大、氣勢足的型別，往講臺邊一站，連高年級的同學都得繞著他走。
訊息傳開後，第一個週二傍晚，望海書屋的燈早早地亮了。朵朵把長桌擦乾淨，擺好了椅子和檯燈。第一個來的孩子是一個男孩，三年級，揹著書包，手裡還拽著半塊沒吃完的紅薯。接著又來了兩個，三個，西個……最後來了七個孩子。他們揹著大大小小的書包，有的還帶著弟弟妹妹，擠在望海書屋的長桌前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西周。書屋的書架環繞著他們，空氣中飄著紙張和油墨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柔和的白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溫暖而明亮。
朵朵給他們排了座位，按年級分成三組——低年級一組，中年級一組，高年級一組。然後她站到前面，簡單講了一下夜校的規矩：不準大聲喧譁，不準打架，作業寫完了才可以玩。講完之後，她開始分組輔導。林舟負責數學，他講得不快，但很有耐心，一道題講一遍聽不懂就講第二遍，第二遍聽不懂就換個方法講第三遍，有時候一道題要講西五遍，他也不急，首到那個孩子真正弄懂了為止。朵朵負責語文，她帶著孩子們朗讀課文，講解生字的結構和筆順，示範怎麼寫作文的開頭和結尾——開頭要吸引人，結尾要有力量。宋致遠偶爾也來幫忙，負責教英語——他的發音不算標準，帶著濃重的海島口音，但教基礎的語法和單詞綽綽有餘，孩子們照樣學得津津有味。
一開始只有幾個孩子來，都是住在附近村的。後來訊息傳開，來的人越來越多。第二週來了十二個，第三週來了十八個，連隔壁村的家長都託人打聽，能不能把孩子送過來。望海書屋的長桌坐不下了，朵朵又去鎮上買了兩張摺疊桌和幾把塑膠凳，把書屋的空間重新規劃了一下，擠出了更多的座位。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的，但沒有人抱怨。孩子們的朗讀聲、討論聲、笑聲，從視窗飄出去，飄進夜色裡，和海濤聲混在一起，傳出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