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看到朵朵寫書,也動了寫回憶錄的心思。
那天下午,他來林家送雞蛋——自從上次送了之後,這成了他的習慣,隔三差五就提一籃子過來。他家的雞是散養的,吃的是菜葉和穀糠,下的蛋蛋黃橙紅,煮出來香氣撲鼻。朵朵愛吃,林舟也愛吃,陳伯就記在心裡了,每隔幾天就攢一籃子送過來,風雨無阻。他來的時候,朵朵正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裡握著筆,正在寫一篇關於海島生活的文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紙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伯把雞蛋放在廚房門口,走過來湊近看了一眼。他眯著眼睛,看了幾行,覺得寫得挺好,文字清通,描寫生動,但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朵朵,你寫的這些都是現在的事。”陳伯說,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從腰間抽出旱菸袋,裝上菸絲,劃了一根火柴點上。煙霧在夕陽中緩緩升騰,被光線染成了淡藍色。“以前的事,你知道嗎?”
朵朵放下筆,轉過頭看著他,搖了搖頭:“以前的事,我爸也不太清楚。他只跟我說過他小時候的一些事,說以前島上沒有電,晚上點煤油燈,但說得不多,都是零零碎碎的。”
陳伯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孔裡緩緩溢位。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遠處,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景象。他的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我年輕的時候,這座島不是現在這樣的。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船碼頭。家家戶戶點煤油燈,喝水要去村口的井裡挑。去一趟鎮上,要靠划槳,劃西個小時。遇到風浪,可能就回不來了。有一年臺風,把村裡唯一的一條船打翻了,斷了三個月的補給,全靠島上的紅薯和野菜活下來的。”
朵朵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她看到陳伯的眼睛裡有光,那是回憶的光。
“我想把這些事記下來。”陳伯說,菸袋在手裡轉了轉,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煙桿上光滑的紋路,“這些事,現在不說,以後就沒人知道了。年輕人沒人願意聽這些老古董的故事,他們覺得沒用。但我這輩子經歷了太多事了,好的壞的,高興的難受的,都想留下來。但我不會寫字。我這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是後來才學會寫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朵朵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陳爺爺,我幫你寫。你講,我記。你經歷過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陳伯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從那天開始,朵朵每週抽三個下午去陳伯家。陳伯家不大,是一棟老式的石頭房子,牆壁刷著白灰,地面鋪著水泥,但收拾得很乾淨。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陳伯年輕時候的——他穿著海魂衫,站在船頭,手扶桅杆,身後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海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和張揚。那時候他大概二十五六歲,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朵朵每次來都會在那張照片前站一會兒,看看照片裡的人,再看看眼前的陳伯,時間的痕跡清晰地刻在他的臉上、手上、脊背上,讓人不由得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朵朵坐在他對面,攤開筆記本,開啟錄音筆——這是她跟周敏借的,周敏有兩支,借了一支給她。她按下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起,然後說:“陳爺爺,今天講什麼?”
陳伯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說:“講我第一次出海遇險的故事吧。那是1968年,我十七歲,跟我爹一起出海……”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眯著眼睛回憶很久,像是在腦海裡翻閱一本泛黃的相簿。朵朵不催他,安靜地等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隨時準備記錄。她發現,陳伯的記憶力驚人——六十年前的事情,他能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那天刮的是東南風,風力大概五六級,海浪有兩米多高,船上的木板被海水浸泡成了深褐色,他穿的是母親親手織的粗布褲子,染成藏青色。他講他如何在風暴中迷失方向,如何靠著一顆北極星找到了回家的路,如何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渴了接雨水喝,餓了抓生魚吃,嘴唇被海風吹得裂開了口子,一說話就流血。
朵朵聽得入迷,常常忘了時間。有時候一坐就是三個小時,首到窗外天色暗下來,陳伯的孫子跑進來喊“爺爺吃飯了”,她才回過神來,匆匆收拾東西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腦子裡還回蕩著陳伯講的那些畫面——風暴中的巨浪像山一樣壓過來,小船在浪尖上顛簸,像是隨時都會被吞沒。那些畫面太鮮活了,像是她也親身經歷過一樣。
回到家後,她會先把錄音轉成文字,戴上耳機,一句一句地聽寫,有時候一句話要反覆聽好幾遍才能聽清楚陳伯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言。然後她再把文字整理成通順的文章,調整語序,補充省略的部分,但儘量保留陳伯的語氣和用詞,因為他說話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海邊的方言夾雜著老派的表達方式,帶著一種質樸的力量,聽起來像在讀一本舊小說,又像在聽一位老人在爐火邊娓娓道來。整理完後,她會打印出來,下次去的時候帶給陳伯看。陳伯不識字,她就讀給他聽。陳伯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說“這裡不對,我當時說的是‘老天爺保佑’,不是‘上帝保佑’。我們那時候不信上帝,信老天爺。”朵朵就改過來。有時候他聽著聽著就笑了,說“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你寫得好”。
一個月下來,她己經整理了將近兩萬字。陳伯的故事像一本厚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開來,每一頁都是他生命中的一個章節。有驚險的——他在風暴中死裡逃生;有感動的——村裡人幫他蓋房子的場景;有遺憾的——他沒能見上母親最後一面;有驕傲的——他獨自駕駛帆船橫穿了海峽。朵朵覺得,自己在做的不僅僅是記錄一個老人的回憶,而是在打撈一段正在消失的歷史,是在為一整代人的青春立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