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最近很煩惱。
煩惱的源頭，是村裡唯一的一位年輕教師——小劉老師。小劉老師是從省城來的支教老師，在島上待了兩年，教語文和數學，兼班主任。她工作認真，對孩子有耐心，家長們都很喜歡她。但前幾天，她查出懷孕了，妊娠反應很嚴重，吃什麼都吐，整個人瘦了一圈，醫生建議她臥床休養。她不得不請了產假，回省城去了。
她這一走，孩子們就沒有老師了。
島上本來就缺老師。之前來過幾個支教的，但都待不長——條件太艱苦，交通不方便，年輕人待不住。有的來了一個月就走了，有的連行李都沒拆就首接回去了。小劉老師是待得最久的一個，王主任本來以為她能留下來，還特意跟鎮上申請了經費，給她漲了工資。結果還是走了。他不怪她——人家懷孕了，總不能讓人家在島上生孩子吧？島上連個像樣的醫院都沒有。
他翻遍了通訊錄，打了一圈電話。能聯絡的人都聯絡了——鎮上的教育局、縣裡的支教中心、省城的師範大學，甚至托熟人問了幾位退休教師。但沒有一個人願意來。有的是嫌工資低，一個月兩千多塊錢，還不夠在城裡吃幾頓飯；有的是嫌路太遠，光是坐船就要折騰大半天，暈船的人根本受不了；有的是首接說“那個地方我不去”，連理由都不願意給。
王主任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他坐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裡，對著牆上那張“南灣島小學教職工一覽表”發呆。表上只有小劉老師一個人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旁邊被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休”字。整個表格空空蕩蕩的，像一片荒蕪的田地，沒有播種，看不到收成的希望。他抽了一根菸，又掐滅了。他想起那些孩子們的臉——他們每天揹著書包來上學，坐在教室裡等著老師來上課。如果告訴他們明天沒有老師了，他們該多失望。
他想了想，想到了朵朵。
“朵朵，你得幫我想想辦法。”王主任坐在林家的客廳裡，雙手捧著茶杯，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額頭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孩子們不能沒有老師。小劉老師這一走，最少要休半年。半年時間，孩子們的課業就全耽誤了。本來島上教育資源就落後，再耽誤半年，跟鎮上的孩子差距就更大了。”
朵朵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王主任對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她想了想，說：“王伯伯，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說。只要能行，什麼辦法我都試。”
“用網路遠端教學。”朵朵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媽媽在省城認識一些人。她之前跟我說過，有一位退休教師，姓黃，教了一輩子小學語文，退休後閒不住，想找點事做。如果我們能解決網路和裝置的問題，她可以透過影片給孩子們上課。不用她來島上，她在省城家裡就能上，我們這邊只需要一臺電視和一套音響裝置就行。”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但隨即又暗了下去：“網路……咱們島上的網路訊號不太穩定。之前村委會想搞視訊會議，試過一次，卡得不行，畫面一幀一幀的，聲音也斷斷續續，根本沒法用。”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朵朵說，語氣篤定，像是己經想好了對策，“我查過，最近運營商在附近海域鋪設了新光纜，訊號覆蓋應該比以前好了很多。我可以聯絡他們，申請升級裝置。如果還不行，還可以用衛星寬頻，雖然貴一點，但穩定。錢的問題也不用太擔心，基金裡還有餘額，可以先墊付。”
王主任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十一歲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說話的語氣、思考的方式、解決問題的速度，都讓他這個當了二十年村主任的人自愧不如。他當了這麼多年村幹部，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是發愁、打電話求人、等上級指示。而她的第一反應是想辦法、找資源、動手解決。這兩種思維方式之間的差距，不是年齡的差距，是能力的差距。
“好，那就按你說的辦。”王主任說，放下茶杯，站了起來，“需要村裡出什麼，你儘管開口。要錢要人還是要地方，我全力配合。”
朵朵的效率很高。她當天就給周敏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周敏二話不說，第二天就聯絡上了那位黃老師。黃老師今年六十二歲，退休前是省城一所重點小學的語文老師，教齡三十八年，經驗豐富，帶過無數屆畢業班。她聽說要給海島上的孩子們上課，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反正我在家也是閒著，每天就是買菜做飯看電視，能給孩子們上課，是我的福氣。不用給我錢，給我一臺能上網的電腦就行。”
朵朵又聯絡了當地的運營商，說明了情況，申請網路升級。對方聽說是在海島上做遠端教育，用於孩子們上課，特事特辦，三天之內就派了技術人員上島，安裝除錯了裝置，還贈送了一年的寬頻費用。朵朵協調村裡騰出了一間空屋子——原來堆放雜物的小倉庫，清理乾淨之後，刷了牆，拉了電線，裝了一塊白板、一臺大螢幕電視、一套音響裝置，還擺上了二十套嶄新的桌椅。前後只用了一週時間，遠端教室就改造完成了。
開課那天，王主任站在遠端教室的門口，看著孩子們整整齊齊地坐在嶄新的課桌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螢幕。螢幕裡的黃老師穿著整潔的襯衫，戴著老花鏡，笑容和藹，聲音清晰而洪亮。她帶著孩子們朗讀課文，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孩子們跟著讀，童聲朗朗，清脆悅耳，從視窗飄出去，飄進海風裡，飄向遠方。
王主任的眼眶有些發熱。他轉過身，找到朵朵，握住她的手，使勁搖了搖：“朵朵，你幫了村裡一個大忙。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南灣島的大功臣。我要給你頒一個‘榮譽村民’證書。”
朵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王伯伯，我本來就是村民啊。我又沒有遷戶口，我一首都是南灣島的人。”
“那就頒一個‘榮譽村長’。”王主任說，一臉認真，“等你長大了，我把村長的位置讓給你。你來當村主任，肯定比我當得好。”
朵朵趕緊擺手，像被燙到了一樣：“別別別，王伯伯，您千萬別這麼說。我還是先把我的海鮮生意做好再說。村長這個位置，您先坐著，等我長大了再來接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