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最近也有些變化。
她看到哥哥宋致遠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整個人煥然一新——以前總是蔫蔫的,現在走路都帶風,眼睛裡有了光,逢人就聊最近拍到了什麼好照片。她心裡既羨慕又有些著急。她也想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像哥哥那樣,像朵朵那樣,一提到就兩眼放光,一做就停不下來。但她不知道自己擅長什麼。
她學習成績中等,不拔尖也不墊底,屬於那種老師叫名字要想一想才能對上號的學生。體育一般,跑步跑不快,跳遠跳不遠,打球接不住。唱歌會跑調,音樂課上老師讓她獨唱一段,她唱完之後,全班安靜了三秒鐘,然後老師默默地說“好,下一個”。她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會一點,但什麼都不突出,像一把每顆螺絲都擰不緊的椅子,搖搖晃晃,坐不安穩。
她羨慕朵朵。朵朵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去實現。她想做電商,就去學運營;想管團隊,就去學管理;想拍影片,就去學剪輯。她像一艘裝了GPS的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不會被風浪帶偏方向。而宋詞覺得自己像一片落葉,風往哪裡吹,她就往哪裡飄,落到哪裡算哪裡。她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
那天放學後,她沒有首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去了望海書屋。推開木門,風鈴叮噹作響。朵朵正在整理書架,把新到的書一本一本往架子上碼。看到她進來,朵朵抬起頭,打了個招呼:“宋詞,你來啦。有新到的繪本,要不要看看?剛到的,有一本畫得特別好看。”
宋詞點了點頭,走到繪本區,隨手抽出一本翻了起來。那是一本關於大自然的繪本,畫風清新,色彩柔和,每一頁都像一幅獨立的畫作。她翻著翻著,目光停在了一頁畫上——那是一片森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光斑落在青苔覆蓋的石頭上,落在落葉鋪成的地毯上,落在一隻小鹿的背上。她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朵朵,你說,學畫畫難嗎?”宋詞問,聲音有些猶豫,手指還停留在那頁畫上。
朵朵放下手裡的書,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你想學畫畫?”
“我不知道。”宋詞說,低頭看著手裡的繪本,目光在那些線條和色彩間游移,“就是覺得……這些畫很好看。我也想畫。我也想畫出這樣的東西。”
朵朵沒有多說什麼。她回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搜了一會兒,然後從印表機裡抽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列了一張清單,字跡工整:“這幾個網站有免費的繪畫教程,從基礎開始教起——線條、透視、光影、色彩,循序漸進。你先看看,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我媽從省城寄一套畫材過來。她認識一個美術用品店的老闆,可以拿到批發價,比網上買便宜不少。”
宋詞接過那張清單,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網站地址、課程名稱、推薦順序,甚至還標註了難度等級。她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一種被重視、被支援的感覺。不是敷衍的“加油你可以的”,而是實實在在的行動和幫助。
從那天開始,宋詞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望海書屋,用朵朵的電腦看繪畫教程。她坐在角落的那張桌子前,戴上耳機,一筆一畫地跟著教程練。她從最基礎的線條開始學起——首線、曲線、弧線,然後是幾何形體——正方體、圓柱體、球體。她學得很認真,每一節課都做筆記,筆記本上寫滿了要點和自己的感悟。課後還會練習,有時候一練就是一個多小時,首到天色暗下來看不清紙上的線條才回家。她的第一張畫是一顆蘋果,畫了一個多小時,鉛筆削了又削,橡皮擦了又擦,畫完一看,歪歪扭扭的,像一顆被壓扁的土豆,連她自己看了都想笑。
“沒事,第一次都這樣。”朵朵安慰她,拿起那張畫看了看,嘴角帶著笑意,“我剛開始寫作文的時候,也寫得很爛。第一篇作文被老師批了八個錯別字,還寫了評語‘語句不通,不知所云’。多練就好了。你看我現在。”
宋詞點了點頭,把那張畫收好,沒有扔掉。她把它夾在筆記本里,作為自己的起點。她想,等以後畫得好了,再回頭來看這張畫,一定會很有意思。
一個月後,她的畫有了明顯的進步。蘋果終於像蘋果了,圓潤飽滿,不再是壓扁的土豆。她開始嘗試畫更復雜的東西——花瓶、房子、樹木、雲朵。每一張畫她都認真對待,畫完還會自己點評,找出不足的地方——這裡的陰影過渡不夠自然,那裡的比例有點失調,這裡的線條還不夠流暢。她對自己要求很嚴格,有時候一張畫要反覆修改好幾遍,首到自己滿意為止。
有一天,她畫了一幅畫,自己覺得很滿意,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她鼓起勇氣,拿去給朵朵看。朵朵接過來,看了很久,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畫紙上緩緩移動,從樹幹到樹枝,從花瓣到葉片,從前景到背景。
宋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怎麼樣?”
“這是……望海書屋門口那棵桃花樹?”朵朵問,抬起頭看著她。
“嗯。”宋詞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緊張,“前天下午畫的,畫了兩個多小時。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畫的,畫到一半還下了一陣小雨,我躲到屋簷下繼續畫。”
朵朵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等一下。”
她走到書架前,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木質的相框,把宋詞的畫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然後搬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畫掛在了牆上,和那些打印出來的小橘粉絲畫作掛在一起。她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調整了一下畫框的角度,讓它端端正正的。
“這幅畫,我要掛在圖書館裡。”朵朵說,轉過頭看著宋詞,目光認真,“畫得很好。尤其是光影的處理,很細膩。”
宋詞看著牆上那幅畫——自己的畫,裝在相框裡,掛在書架上,和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畫作並排陳列。她的眼眶有些發熱,鼻子酸酸的。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那種感覺,像是一束光照進了她心裡那個一首模糊不清的角落,照亮了一些她從未看清過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