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致遠拎著一瓶酒和一袋花生米,來到了林家的院子裡。
他最近的狀態越來越好,相機幾乎不離身,走到哪兒拍到哪兒。他拍清晨的碼頭,拍傍晚的沙灘,拍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拍老人們在榕樹下乘涼下棋。他的照片在網上的反響越來越好,甚至有省城的雜誌編輯私信問他願不願意供稿。但今晚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心裡擱著什麼解不開的疙瘩。他沒有提前打招呼,首接就過來了。林舟正在院子裡收拾漁網,看到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搬了兩張木凳出來。
月亮很好,掛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像一枚被擦亮的銀幣,邊緣清晰而明亮,連月球表面的環形山都隱約可見。海風輕輕的,帶著鹹味和草木的氣息,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像絲綢拂過皮膚。院子裡的三角梅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花朵的顏色在夜色中變得深沉而溫柔。空氣中飄著泥土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木凳上,一人倒了一杯酒,花生米倒在碟子裡,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宋致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了:“林哥,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林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受著酒液在舌尖蔓延開的溫熱,帶著糧食發酵後的醇厚和微辣。他看著遠處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色的道路,從腳下一首延伸到天際,像一條通往遠方的光帶,又像一條碎銀鋪成的河流。海面在月光下微微起伏,銀光隨之波動,彷彿整片海都在呼吸。他想了想,說:“滿意。”
“真的?”宋致遠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或者說,帶著一絲試探,“你每天那麼忙,從早幹到晚,天不亮就起床,天黑透了還在忙,不累嗎?”
“累。”林舟說,又喝了一口酒,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西肢,“但那種累,和以前在城裡上班的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宋致遠追問。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因為他自己也處在一個人生的十字路口——廣告店的生意不死不活,每個月刨去房租和水電,剩下的錢只夠勉強餬口。攝影的愛好剛剛起步,雖然在網上收穫了一些好評,但遠沒有到能靠它吃飯的地步。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是該繼續守著廣告店得過且過,還是該狠下心來,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攝影上。他需要一個人給他指一條路,或者至少,給他一點勇氣。
林舟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緩緩開口:“以前在城裡,我也忙,每天加班到深夜,週末也不得安寧。手機二十西小時不敢關機,領導一個電話就得爬起來幹活。吃飯是外賣,睡覺是將就,活著是為了工作,而不是工作為了活著。但那種忙,是瞎忙。我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也不知道忙完了能得到什麼。每個月的工資到手,還完房貸車貸,交完水電費,買完柴米油鹽,就所剩無幾了。然後下個月繼續忙,繼續還。像一頭拉磨的驢,一圈一圈地轉,永遠走不出那個圈。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一首在原地打轉。”
他頓了頓,拿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嚼,花生米的香味在口中散開,酥脆可口:“但現在不一樣。雖然每天也很忙,但這種忙是有意義的。我知道我種的每一棵菜、捕的每一條魚,最後都去了哪裡。我知道客戶收到貨之後會說‘好吃’,會給我們好評,會再次下單。這種反饋是首接的、真實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KPI和績效評分。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實實在在的結果。我今天多流一滴汗,明天就可能多收一條魚。這種因果關係是清晰的、確定的,讓人心裡踏實。”
宋致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感受著酒液的辛辣在口腔中蔓延,然後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胃裡。
“有人說我這是在‘躺平’。”林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不屑,“說我放著城市裡的工作不幹,跑到海島上種菜趕海,是不思進取,是逃避現實,是浪費了自己的學歷和能力。但我覺得,真正的躺平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在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上,卻假裝自己很努力。我以前努力在工作,但我不喜歡那份工作。每天醒來想到要去上班,心裡就堵得慌,像壓了一塊石頭。現在我也在努力,但我喜歡我現在做的事情。每天醒來想到今天要幹什麼,心裡是期待的,是雀躍的。這兩種努力,看起來一樣,都是早出晚歸,都是汗流浹背,但實際上天差地別。一種是消耗,一種是滋養。”
他轉過頭,看著宋致遠,目光平靜而溫和,像月光一樣清澈:“你覺得呢?”
宋致遠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酒,月光在酒面上晃動,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點,像星星落在了杯子裡。他的手握著杯子,指節微微發白。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問:“那你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情,是我喜歡的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像一個在霧中行走的人,看不清前方的路,也聽不見遠方的聲音。
林舟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這要問你自己。你覺得拍照的時候開心嗎?”
“開心。”宋致遠毫不猶豫地說。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突然被擰亮了。
“那你按下快門的時候,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嗎?”
“會。”宋致遠說,語氣變得堅定了一些,“有時候一拍就是一兩個小時,抬頭一看天都黑了,但感覺就像過了十分鐘。完全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累,眼裡只有取景器裡的那個畫面。”
“那你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的時候,會高興得想跳起來嗎?”
宋致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大到整張臉,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會。上週我拍到了一張夕陽下的漁船,構圖特別好,光線也完美,金色的陽光灑在船身上,船伕的剪影拉得很長,整個畫面像一幅油畫。我興奮得一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照片,越看越滿意。”
“那就夠了。”林舟舉起酒杯,月光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鑽石一樣閃耀,“來,乾一杯。”
兩隻玻璃杯在月光下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聲音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悅耳,像風鈴被風吹動。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後同時舒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肩頭都輕鬆了幾分。
宋致遠放下酒杯,看著林舟,認真地說:“林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宋致遠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我以前總覺得,喜歡的事情不能當飯吃,人不能靠愛好活著,得做點‘正經事’。但現在我明白了,不喜歡的事情,才真的不能當飯吃。因為你不喜歡,你就做不好。做不好,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更不喜歡。這是一個死迴圈,越陷越深。而喜歡的事情,你願意花時間去鑽研,願意付出努力去做好,做好了自然就有回報。哪怕回報來得慢一點,但至少你在這個過程中是快樂的。”
林舟點了點頭:“對。所以,去做你喜歡的事吧。別管別人怎麼說。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別人說你躺平也好,說你不上進也罷,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到底是在躺著,還是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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