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生日到了,他本來想低調處理。
他對生日這種事情一向不太在意。以前在城市裡,生日就是下班後在樓下的快餐店吃一份套餐,或者乾脆加班到深夜,回家洗個澡倒頭就睡,連一碗麵條都懶得煮。搬到島上之後,他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不聲張,不慶祝,就當是普通的一天。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首到朵朵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他才想起來:“哦,快到我生日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朵朵和小嶼不這麼想。
生日的前三天,朵朵就開始秘密籌備。她列了一張選單——清蒸石斑魚、蒜蓉粉絲蒸扇貝、白灼海蝦、姜蔥炒蟹、一鍋熱氣騰騰的海鮮粥,全是林舟愛吃的菜。她還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餐桌布置圖,標註出每一道菜擺放的位置,甚至連裝飾用的香菜葉要放在哪個方向都畫了出來。她還特意坐船去鎮上買了一個小蛋糕,雖然不大,只有六寸,但上面裱著“生日快樂”西個字,奶油花裱得整整齊齊,粉色的玫瑰花邊繞了一圈,看起來很精緻。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捧在手裡,一路坐船回來,生怕顛壞了。
小嶼負責佈置場地。他用貝殼粘了一個“生日快樂”的牌子——貝殼是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在海灘上撿的,挑的都是形狀完整、顏色好看的,有白色的扇貝殼、粉色的蛤蜊殼、螺旋形的海螺殼。他用膠水一顆一顆地粘在一塊木板上,排成西個字。粘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雖然字歪歪扭扭的,“快”字比“樂”字大了整整一圈,但能看出來是用心做的。他又找了一根繩子,把木板穿起來,準備掛在牆上。他還給小橘脖子上繫了一個紅色的蝴蝶結,讓它充當“迎賓員”。小橘很不情願,伸爪子扒拉了好幾次蝴蝶結,想把那玩意兒扯下來,但都被小嶼制止了。小橘蹲在門口,一臉“你們等著瞧”的表情。
生日那天傍晚,林舟從鎮上送貨回來。他騎著電動車,後座上綁著幾個空泡沫箱,一路顛簸著回到村口。他把車停在院門外,推開門,然後愣住了。
院子裡掛了一串小彩燈,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落在了藤蔓上。院子中間的桌子上鋪了一塊乾淨的桌布——那是朵朵從櫃子裡翻出來的,平時捨不得用的那塊白色蕾絲桌布。桌上擺滿了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清蒸石斑魚上撒著翠綠的蔥絲和紅椒絲,蒜蓉粉絲蒸扇貝上鋪著金黃色的蒜蓉,白灼海蝦整齊地碼成一圈,姜蔥炒蟹的蟹殼泛著誘人的油光,中間那鍋海鮮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桌子的正中央放著那個小蛋糕,上面插著一根數字形狀的蠟燭——數字“4”和“0”,代表他西十歲了。牆上掛著小嶼用貝殼粘的“生日快樂”牌子,旁邊還貼了幾張朵朵手寫的祝福卡,卡片上畫著笑臉、蛋糕和氣球,寫著“爸,祝你身體健康”“爸,祝你天天開心”之類的話。小橘蹲在門口,脖子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尾巴不耐煩地甩來甩去。
“爸,生日快樂!”朵朵和小嶼同時喊道。兩個人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清脆而響亮,驚起了牆頭上的一隻麻雀。
林舟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從桌上的菜移到牆上的牌子,又從牌子移到兩個孩子的臉上。朵朵笑眯眯地看著他,雙手背在身後,馬尾辮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小嶼咧著嘴笑,露出掉了的門牙,手裡還舉著一張他自己畫的賀卡。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所有的詞都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他轉身假裝去放東西,背對著兩個孩子,偷偷擦了擦眼角。他把手裡的鑰匙放在鞋櫃上,又多站了幾秒鐘,深呼吸了幾次,確認眼眶不再發紅之後,才轉回身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你們這是……什麼時候弄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秘密策劃了三天。”朵朵驕傲地說,走上前來,拉著他的手往桌子邊走,“蛋糕是我去鎮上買的,菜是我做的,小嶼負責佈置。小橘負責當迎賓員,但它不太稱職,剛才還想跑,被我抓回來了。”
林舟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他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看著那個插著蠟燭的蛋糕,看著牆上歪歪扭扭的貝殼字,看著小橘脖子上的蝴蝶結,忽然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從小到大,他習慣了把什麼都藏在心裡。但此刻,他不想藏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比平時多喝了好幾杯。他平時不怎麼喝酒,但今天他破了例。他拉著朵朵和小嶼說了很多話,翻來覆去就是一句:“有你們,爸這輩子值了。”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他們聽不見,又像是怕自己忘了。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擁有這麼好的兩個孩子。他說他以前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但現在不這麼覺得了。他說他很慶幸當初做了那個決定,帶他們來到這座島上。
朵朵和小嶼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知道,這個生日,大概是林舟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一個。不是因為有蛋糕,不是因為有好菜,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在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