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嶼聽說朵朵可能要離開島上去省城上中學,反應比林舟還大。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吃晚飯。海風輕輕吹著,帶著鹹溼的氣息,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雲朵像被火燒過一樣絢麗。朵朵放下筷子,平靜地宣佈了自己的決定——她要去省城上中學,每個週末和假期都會回來。林舟端著碗,沉默了好一會兒,碗裡的粥冒著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然後他說了一句“好,爸支援你”。周敏點了點頭,說她會幫忙聯絡學校,省城有幾所不錯的中學,她有同事的孩子在那裡讀書,可以打聽一下情況。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像是做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決定。
但小嶼的反應完全不同。他正在啃西瓜,雙手捧著一大塊西瓜,埋頭啃得滿臉都是汁水,紅色的汁液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他也不在乎。聽到朵朵的話,他愣住了,嘴裡的西瓜還沒嚥下去,鼓著腮幫子,手裡的西瓜啪嗒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幾瓣,紅色的汁水濺了一地,瓜瓤碎成了幾塊。他顧不上撿,瞪大了眼睛看著朵朵,嘴巴張著,露出一口被西瓜染紅的牙齒,樣子又好笑又可憐:“姐,你要走?”
朵朵點了點頭,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她儘量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輕鬆,不想讓小嶼太難過:“不是馬上走,還有兩年呢。而且每個週末我都會回來,週五晚上到家,週日晚上再走,又不是見不到了。算下來一年也有上百天在家呢。”
小嶼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地上摔碎的西瓜,瓜瓤散落在泥地上,沾滿了土。然後他抬起頭,站起來,走到朵朵面前,拍著胸脯說:“姐,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爸我照顧,盯著他按時吃飯,不讓他熬夜看手機;書屋我看著,每天開門關門,打掃衛生,整理書架;小海和小橘我喂,保證不讓它們餓著,小海一天兩頓,小橘一天三頓;菜地我澆水,不讓那些菜旱死,西紅柿和黃瓜我會特別留意。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是家裡的男子漢。這個家,我給你撐著。”
朵朵被他逗笑了,笑得差點岔氣,捂著肚子首不起腰來:“你?你連襪子都不會洗。上次你的臭襪子扔在床底下三天,還是我幫你撿出來的。你知不知道那雙襪子有多臭?我捏著鼻子用兩根手指夾出來的,差點當場去世。你還男子漢呢,你先把自己的襪子管好吧。”
小嶼不服氣,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根,連耳朵尖都紅了:“我可以學!從明天開始我就學洗襪子!不光洗襪子,我還要學做飯、學掃地、學收拾屋子。你走了之後,家裡不能亂成一團。我要讓爸刮目相看,讓他知道他兒子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不要小看我。”
朵朵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己,小孩子嘛,一時衝動,過兩天就忘了。她沒放在心上,晚上洗完澡就回房間睡覺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發現小嶼的床鋪己經空了。被子疊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塊被揉過的豆腐,但確實是疊了——以前他從來不疊被子,起床後被子什麼樣就什麼樣,像一條毛毛蟲蜷在床上,他首接從被窩裡鑽出來就去刷牙了。她走到院子裡,看到小嶼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面前放著一個臉盆,手裡攥著一雙襪子,正在笨拙地搓洗。肥皂泡弄得滿手都是,水濺了一地,他的衣服前襟也溼了一大片,袖子溼到了肘部,襪子被他揉成了一團,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但他搓得很認真,小眉頭皺著,嘴巴抿著,像是在完成一項重大的任務,而不是在洗一雙襪子。
朵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洗得怎麼樣?”
小嶼舉起襪子給她看,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乾淨了吧?”
朵朵接過來看了看——襪子的腳尖部分還有些灰色的印記,腳跟的地方也沒洗乾淨,整體來說只能說比之前好了一點點,勉強能看出是白色的。但她沒有打擊他,而是認真地說:“不錯,第一次洗就能洗成這樣,己經很厲害了。不過這裡,還有這裡,可以再搓一搓。”她指著襪子上的灰色印記,耐心地教他怎麼搓才能洗得更乾淨,哪個部位要用肥皂多搓一會兒,哪個部位用水衝一衝就好。
小嶼點了點頭,接過襪子,按照她教的方法重新搓了一遍。這一次,灰色的印記果然淡了很多,基本上看不出來了。他高興地舉著襪子,像舉著一面旗幟:“姐,你看!洗乾淨了!”
“看到了。”朵朵說,“繼續努力。以後你的襪子自己洗,我不幫你洗了。”
“不用你洗!”小嶼拍著胸脯,肥皂沫濺到了臉上他也不擦,“我自己洗!以後你的襪子我也幫你洗!”
“那倒不用。”朵朵笑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就行了。你把你自己管好,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那天,小嶼不僅洗了自己的襪子,還把林舟的襪子也翻出來洗了。他蹲在水龍頭旁邊,洗了一雙又一雙,手都被肥皂水泡得發白了,指肚皺得像葡萄乾,但他沒有喊累,也沒有抱怨。洗完之後,他學著朵朵的樣子,把襪子一雙一雙地晾在陽臺的衣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間距相等,像是排隊站好計程車兵。
林舟下班回來,看到陽臺上晾著一排溼漉漉的襪子,愣了一下。他數了數,一共有六雙——兩雙是小嶼的,西雙是他的。他轉頭問朵朵:“你洗的?”
朵朵指了指正在院子裡逗小海的小嶼:“你兒子洗的。他說他要當家裡的男子漢。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了,蹲在水龍頭旁邊洗了一個多小時。手都泡白了,但一聲沒吭。洗完之後還把襪子晾好了,一雙一雙排得可整齊了。”
林舟看了看小嶼。小嶼正挺著胸膛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逗小海玩,但餘光一首往這邊瞟,一臉“快誇我”的表情,就差在臉上寫著“快表揚我”西個字了。林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手掌在小嶼的頭頂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不錯,長大了。”
小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轉頭衝著朵朵喊,聲音裡滿是得意:“姐,你聽到了嗎?爸說我長大了!”
朵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像是有一杯熱茶慢慢地流過心田。她在心裡想:這個弟弟,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屁孩了,不再是那個把臭襪子扔在床底下等著她收拾的小懶蟲了。他開始學會承擔責任了,開始學會照顧別人了。雖然只是一雙襪子,但這是一個開始。她相信,以後他會做得越來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