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朵朵再過兩年就要去省城上中學,林舟開始焦慮了。
他表面上裝作無所謂,跟朵朵說話的時候還是嘻嘻哈哈的,該幹活幹活,該做飯做飯,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早上照樣五點多起來準備早餐,煎雞蛋、熱牛奶、切水果,一樣不落;白天照樣在院子裡處理海鮮、打包發貨,忙得滿頭大汗;晚上照樣看會兒電視然後睡覺,偶爾還會哼兩句歌。但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腦子裡總是浮現出一個畫面——朵朵揹著書包,站在碼頭上,朝他揮了揮手,然後上了船。船越開越遠,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平面上。他站在碼頭上,想喊她回來,但張不開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
他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披了一件外套,坐到院子裡抽菸。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像是給大海鋪了一層銀色的綢緞。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規律的嘩嘩聲,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安靜。但他的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麻,越扯越緊。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下緩緩升起,被海風吹散,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朵朵剛來島上的時候,才九歲,個子小小的,膽子也小小的,晚上睡覺要開著燈,打雷的時候會抱著枕頭跑到他房間,鑽進他被窩裡,瑟瑟發抖地說“爸我怕”。一轉眼,她己經十一歲了,個子快到他的肩膀了,能自己寫書、演講、做公益、管理品牌了。她不再需要他時刻守護在身邊了,她要去更遠的地方了,要去認識更多的人,見識更大的世界。他應該為她高興才對,但心裡就是止不住地難受。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有的還冒著細細的青煙,在月光下嫋嫋升起。他的手指被煙燻得微微發黃,嘴唇也有些乾裂,但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想著朵朵走了以後,這個家會是什麼樣子——早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響;飯桌上只有他一個人吃飯,對面那把椅子空著;晚上只有他一個人看電視,遙控器按來按去也不知道看什麼。小嶼還在,但小嶼也要訓練,經常不在家,有時候一去省隊就是半個月。到時候這個家就真的空了,安靜得只剩下海浪聲。
忽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像是小貓走路的聲音。他回頭一看,朵朵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套,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頭髮有些凌亂,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臉上還帶著枕頭的印子。
“爸,你怎麼還不睡?”朵朵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林舟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動作有些匆忙,像是被抓到了做壞事的小孩,“你怎麼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聽到你開門的聲音。”朵朵說,縮了縮肩膀,夜裡的海風有些涼,她緊了緊外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的。”
林舟愣了一下,然後嘴硬說:“誰擔心了?你走了我還清淨一點。不用每天給你做飯,不用聽你嘮叨,我一個人想幹什麼幹什麼。我可以把客廳改成健身房,買一臺跑步機和一套啞鈴;可以把音響開到最大聲,放我最喜歡的搖滾樂;可以連續三天不掃地,地上堆滿瓜子殼也沒人管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向往那樣的生活。”
朵朵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在嘴硬,他的聲音出賣了他——那種故作輕鬆的語調下面,藏著的是不捨和失落。她站起來,走到林舟身邊,然後坐了下來,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混合著海風的氣息,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一起一伏,像海浪一樣。她的身體很小,但靠在他身上的時候,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把全部的信任和依賴都交給了他。
林舟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下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地放在了朵朵的頭上。她的頭髮柔軟而順滑,帶著夜晚的涼意。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頭頂上,像一把撐開的傘,為她遮擋著海風。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忽然覺得,兩年時間還很長,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和女兒在一起。七百多個日子,每一個日子都是一份禮物,拆開一個少一個。他不應該現在就焦慮,不應該讓未來的擔憂偷走現在的快樂。他應該珍惜當下的每一天,珍惜每一個可以給她做早餐的早晨,珍惜每一個可以接她放學的傍晚,珍惜每一個可以聽她講學校裡趣事的夜晚。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以後回想起來,都會是最珍貴的記憶。
朵朵靠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她聽到父親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座島的脈搏。她輕聲說:“爸,我雖然要去省城上學,但我每個週末都會回來。週五晚上到家,週日晚上再走。我還可以在家待兩個晚上呢。算下來,一年也有上百天在家。而且我放假了也會回來,暑假寒假都回來。我不會走的太遠的。我向你保證。”
林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放在她頭上的手移到了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摟了摟她。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地面上投下兩個緊緊依偎的影子,一大一小,融合在一起。海浪聲依舊,海風依舊,但林舟心裡的那團亂麻,漸漸地鬆開了,一縷一縷地散開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