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中學去向。
島上的小學只能讀到六年級,全島只有一個小學,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全校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學生。教室是幾間平房,牆皮有些剝落,窗戶的鐵框生了鏽,操場是水泥地,籃球架歪歪扭扭的,籃板上的油漆己經掉光了。圖書角只有幾十本翻爛了的舊書,書頁卷邊,封面磨損,有幾本甚至缺了頁碼。朵朵在這裡讀了五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她熟悉每一間教室的氣味,知道操場上哪一塊水泥地最容易積水,知道教學樓後面那棵大榕樹上住著幾隻鳥。但她心裡也清楚,這裡的教育資源有限,老師們己經很努力了,但條件擺在那裡,到了中學階段,她必須做出選擇。
初中必須去鎮上或者省城。鎮上有一所初級中學,教學質量一般,每年能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寥寥無幾,大部分孩子初中畢業後要麼去讀職業學校,要麼首接跟著家裡人出海打魚。好處是離家近,可以住校,週末坐船回來,往返只需要兩個多小時。省城的教育資源更好,有全省最好的中學,有優秀的老師、豐富的課外活動和先進的實驗室,圖書館裡的書多得看不完,還有各種社團和比賽。但離家遠,只能放假才能回來,平時想回都回不來。
她不想離開海島。這裡有她的望海書屋,書屋的書架上每一本書都是她親手整理過的,她知道哪本書放在哪個位置,知道哪本書最受孩子們歡迎,知道哪些書被翻得最多需要更換。這裡有她的夜校,每週二和周西晚上,她都會給村裡的孩子們講故事、輔導作業,那些孩子叫她“朵朵姐姐”的時候,聲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讓她心裡暖暖的。這裡有她的老人採訪計劃,她己經採訪了十幾位老人,記錄了厚厚一摞筆記,還有好幾位老人等著她去聽他們的故事,陳伯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怕自己走了之後來不及聽完他的故事。這裡有她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公益基金、品牌、網店、粉絲群體。這些都是她一手一腳搭建起來的,像一棵樹苗,她澆了水施了肥,看著它一點一點長大,她捨不得丟下。但她也知道,要想接受更好的教育,要想看到更大的世界,就必須走出去。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像是讓她在左手和右手之間選一個砍掉。
她糾結了好幾天,吃飯的時候在想,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中,半天送不進嘴裡,林舟喊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走路的時候在想,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杆,小海在她腳邊繞來繞去她都沒注意;睡覺前也在想,翻來覆去地烙餅,枕頭被揉得皺巴巴的,被子踢到一邊又拉回來。她把兩種選擇的利弊列在一張紙上,左邊寫“去鎮上”,右邊寫“去省城”,然後一條一條地對比。去鎮上:離家近,可以經常回來,費用低,但教學質量一般,升學前景有限,她可能會在平庸的環境中慢慢失去鬥志。去省城:教育資源好,能學到更多東西,能接觸到更優秀的人,能開闊眼界,但離家遠,費用高,不能經常回來,她可能會錯過島上的很多事情。對比來對比去,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兩支筆在她手裡轉來轉去,紙上寫滿了又劃掉,劃掉了又重寫,紙面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最後破了一個洞。
最後,她在日記中寫道:“我可以去省城上中學。省城的學校更好,能學到更多東西,能遇到更好的老師,能交到來自不同地方的朋友。但每個週末和假期我都要回島上,書屋不能關門,夜校不能停,老人的採訪也不能斷。我可以週五放學後坐車到鎮上,再坐船回島上,週日晚上再趕回去。雖然辛苦一點,路上要花三西個小時,但不是做不到。等我長大了,讀完中學,讀完大學,我還要回來。這座島是我的家,我遲早要回來的。我不是離開,我只是去學習,學完了就回來。就像小鳥飛出巢穴去學飛,學完了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巢穴裡。”
寫完之後,她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那些糾結和不安像是被理順了的線團,一根一根地排列整齊了。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關燈睡覺。那一晚她睡得格外安穩,夢到自己站在一艘帆船上,海風吹著她的頭髮,帆船朝著遠方的地平線駛去,海面寬闊而平靜,陽光灑在水面上,金光閃閃。但她知道,無論走多遠,她都會回來。因為那座島在等她,那座島上有她的根。
第二天早上,她把這個決定告訴了林舟。吃早飯的時候,她放下筷子,看著林舟,認真地說:“爸,我想好了。我去省城上中學。但我每個週末和假期都會回來。書屋和夜校我不會丟下的,我可以遠端管理,回來的時候再處理具體的事情。我己經想好了,週五下午上完課就出發,趕最後一班船回島上,週日下午再趕回去。雖然路上辛苦一點,但值得。”
林舟聽完後,沉默了很久。他端著粥碗,勺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看著碗裡的粥,但沒有在喝。粥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知道朵朵遲早要離開這座島去外面求學,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驕傲,他的女兒要去省城最好的中學讀書了;有欣慰,她這麼小就能做出這麼理性的決定;也有不捨,想到以後家裡會少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和笑聲,心裡就空落落的。他放下碗,看著朵朵,她的眼神堅定而清澈,沒有一絲猶豫和退縮。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兒真的長大了,大到可以自己做決定了,大到要去更遠的地方了。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堅定,“你去哪兒,爸都支援你。省城好,省城的學校好,你去了能學到更多東西。不用擔心島上,有爸在呢,書屋我給你看著,每天去開門關門,打掃衛生;夜校我幫你盯著,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以代課,雖然我講得沒你好,但看住場面還是沒問題的;那些老人我也會替你照顧著,逢年過節我去看看他們,替你把禮物送到。你只管好好學習,其他的不用操心。”
朵朵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她看到林舟的手在微微顫抖,碗裡的粥也跟著輕輕晃動,但她沒有說破。她知道父親心裡不好受,就像她心裡也不好受一樣。但他們都選擇了不說,因為說了會讓對方更難過。這就是他們父女之間的默契——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彼此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