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段時間以來，她一首在省城和海島之間奔波。每次回島上，她都能看到孩子們的變化——朵朵又長高了一點，下巴變尖了，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像個大人，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小女孩了；小嶼又曬黑了一點，胳膊上的肌肉結實了，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整個人壯了一圈。每次離開的時候，她站在碼頭上，看著兩個孩子的身影在岸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視野裡，心裡都像被什麼東西揪著，酸酸的，澀澀的。船開出很遠之後，她回頭望去，還能看到兩個孩子站在原地，朝她揮手。她的眼眶總是會溼，但她從來不在孩子們面前哭。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她不想再做那個只在電話裡出現的媽媽，不想再做那個只在節假日才能見到的媽媽。她想要參與孩子們的日常，想要知道朵朵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想要看到小嶼訓練回來後滿頭大汗的樣子，想要在他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身邊，而不是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只能透過手機螢幕看著他們。
她向律所主任提交了一份調動申請——希望能調到省城分部工作。省城分部距離島上比總部近得多，從省城坐車到鎮上只需要兩個小時，再從鎮上坐船到島上只需要一個半小時，全程三個半小時。雖然還是不近，但至少每週可以回去一次，週五下班後趕最後一班船回島上，週日晚上再趕回省城，而不像以前那樣一個月才能回來一趟，有時候案子忙起來兩三個月都回不去一次。她計算過時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每週可以在島上待將近兩天，這意味著她可以陪孩子們過每一個週末。
律所主任起初不同意。周敏是律所的王牌律師之一，從業十幾年，經手的案子勝訴率極高，手頭有好幾個大客戶，每年為律所創造的業績相當可觀。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接替她的位置，也不願意放走這樣一個得力干將。他把周敏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語重心長地勸她：“周敏，你在總部幹得好好的，前途無量。你確定要放棄這邊的積累，去一個規模小得多的分部？那邊的業務量和待遇都比不上總部，你要考慮清楚。你現在的年薪是多少，分部能給到你多少？差了可不是一星半點。”
但周敏很堅持。她跟主任談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帶著充分的理由和資料。她分析了各種方案，列出了詳細的交接計劃，把每一個客戶的對接方案都寫得清清楚楚，最後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她可以繼續遠端跟進部分客戶的案件，定期回總部開會，確保業務不受影響。她甚至承諾，如果分部那邊有搞不定的複雜案件，她可以隨時回來支援。主任被她磨得沒辦法，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妥協了，但提了一個條件：她在省城分部至少要工作滿兩年，不能中途反悔。這兩年之內，她不能申請調回總部，也不能辭職。
周敏接受了這個條件。她算了一下，兩年後朵朵正好小學畢業，可以來省城上中學。到時候她再考慮下一步——是繼續留在省城，還是徹底搬回島上。她把這個計劃告訴了朵朵。那天晚上，母女倆坐在望海書屋的門檻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海面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周敏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包括兩年的期限，包括未來的幾種可能性。她說完之後，有些緊張地看著朵朵，不知道女兒會有什麼反應。她擔心朵朵會覺得她做得不夠好，擔心朵朵會說“媽媽你為什麼不能現在就回來”。
朵朵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沙地上畫著圈。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敏，眼神平靜而清澈，像海水一樣透明：“媽，你不用為了我們委屈自己。你想在哪裡工作就在哪裡工作，我們都支援你。你在省城也好，在總部也好，在島上也好，你都是我媽媽。距離不會改變這一點。你開心，我們就開心。”
周敏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朵朵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本以為朵朵會很高興她調過來，會說“太好了媽媽你終於可以經常回來了”，但朵朵的反應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深沉得多。她伸出手，摸了摸朵朵的頭，手指穿過女兒柔軟的髮絲，指尖微微顫抖：“我沒有委屈自己。我想離你們近一點，這也是我自己的願望。不是為了你們犧牲什麼，是我自己想要這樣做。我想看著你們長大，不想錯過你們的每一個變化。朵朵，你長得太快了，我怕我再不多看看你，你就長大了。我怕我一轉眼，你就變成一個大人了，就不再需要媽媽了。”
朵朵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頭靠在周敏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吹動了她們的頭髮，髮絲在風中輕輕飛舞。她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兩年之約。兩年後她小學畢業，可以去省城上中學，到時候就可以和媽媽在一起了。但她也在想，兩年後的小嶼怎麼辦？小嶼還在島上訓練，他不可能跟著她去省城。到時候一家人又要分開——她在省城上學，小嶼在島上訓練，爸爸在島上照顧小嶼，媽媽在省城照顧她。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有些酸澀，但她沒有說出來。她知道，媽媽己經盡力了。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她只能等，等大家都準備好，等時機成熟，等一家人真正團聚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朵朵在日記裡寫道：“媽媽說她調到了省城分部，以後每週都可以回來一次。我很開心，但我也知道，媽媽為此放棄了很多。她在總部幹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就，說放棄就放棄了。我問她後悔嗎，她說：‘後悔沒有早點做這個決定。’媽媽從來不說肉麻的話，但我知道她愛我們。她只是不善於表達，就像爸爸一樣。也許這就是大人的愛吧——不說出來，但用行動證明。我今天靠在媽媽的肩膀上，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忽然覺得很安心。不管她在哪裡工作，不管她多久回來一次，她都是我媽媽。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