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林舟一個人坐在礁石上看日落。
文化節結束後,他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忙碌了一週,熱鬧了一週,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說不完的話。現在一下子安靜下來,反而有些不習慣了。他一個人在院子裡轉了幾圈,不知道該幹什麼。首播暫時停了,海鮮也不用處理了,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小海都趴在門口打瞌睡,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想了想,決定去海邊走走。他沿著沙灘慢慢走,腳下的沙子柔軟而溫暖,踩上去有種踏實的感覺。海浪一次次湧上來,又退下去,帶走他腳印的同時,也帶走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積壓在心裡的疲憊和焦慮,似乎也被潮水一併捲走了。他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塊平坦的礁石坐下,面朝大海,看著太陽一點點沉入海面。
天空從藍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紫色,最後變成深藍色,像是一幅畫布被人不斷地塗抹、疊加、渲染。海面上的光也隨之變化,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紫,最後融入夜色之中。整個過程安靜而壯美,像是一場無聲的演出,天地之間只有風聲、浪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他看了很久,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礁石上,思緒卻飄得很遠很遠。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島上的情景。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被生活打敗了——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老婆跟他離了婚,帶著兩個孩子無處可去,只能逃到這個偏僻的海島上。他還記得第一天踏上這座島時的感受——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他看著眼前破舊的房子和陌生的面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一個徹頭徹尾的loser。他甚至不敢去想未來,因為他覺得未來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不過是混吃等死罷了。那時候的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憤怒、絕望,卻又無能為力。
但現在,他坐在礁石上,看著這片他看了兩年的海,心裡湧起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他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重新開始,而他有了。命運給了他第二次機會,而他抓住了。他在島上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找到了和孩子們相處的正確方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不再是那個整天愁眉苦臉、怨天尤人的中年男人了。他有了自己的事業——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海鮮首播間,但他做得開心,做得有奔頭,每天都有新的挑戰和新的收穫。他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島上的鄰居們都很友善,大家互相幫助,互相關心,誰家做了好吃的都會端一碗過來,誰家有了難事大家都會搭把手,這種人情味是在大城市裡很難感受到的。他有了自己的愛好——跟著宋致遠學攝影,雖然拍得不好,構圖歪歪扭扭的,曝光也經常不對,但他樂在其中,每次拍到一張滿意的照片,能高興一整天,像個撿到糖果的孩子。
他想起了朵朵。這個女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她從一個寫作文都困難的小女孩,變成了能寫書、能演講、能做公益、能策劃文化節的小作家。她比他強多了,比他勇敢多了,比他聰明多了。有時候他看著朵朵,會覺得不真實——這個孩子真的是他養大的嗎?她身上那些閃光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肯定不是從他這裡來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本事,但他養出了一個了不起的女兒。想到這裡,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愧疚,有感激。驕傲是因為朵朵的優秀,愧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平庸配不上這樣的女兒,感激是因為朵朵從來沒有嫌棄過他。
他又想起了小嶼。那個當初瘦瘦小小的男孩,現在己經長成了一個結實的小夥子,皮膚曬得黝黑,手臂上有了肌肉的線條,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在帆船上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熱愛。他不再是那個跟在姐姐屁股後面的小屁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夢想,有了自己的追求。他說要拿亞洲金牌,要把金牌送給姐姐。林舟相信他能做到。這個孩子從小就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認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這股勁兒,比他這個當爹的強多了。
他對著夕陽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了,像是說給大海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謝謝你們,我的孩子們。是你們讓我重新活了一次。如果不是為了你們,我不會來這座島,也不會發現生活還可以這樣過。朵朵,小嶼,爸謝謝你們。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他說完這句話,眼眶有些發紅,鼻子也有些發酸。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而是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讓海風吹乾眼角的溼潤。他不能哭,他是爸爸,爸爸是不能在孩子面前哭的。他要笑著回家,笑著吃飯,笑著跟孩子們說今天看到了很漂亮的日落。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陽己經完全沉入了海面,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像是燃燒後的灰燼。他走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又被海浪抹平。遠遠地,他看到了自家院子裡的燈光,暖黃色的,透過窗戶灑在外面。他知道,家裡還有人在等他吃飯——朵朵應該己經把飯菜擺好了,小海應該在門口搖著尾巴等他,小橘應該蹲在窗臺上打著哈欠。想到這些,他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