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被鎮上評為“年度優秀創業者”。
訊息傳來的時候，林舟正在院子裡處理海鮮，手上的魚鱗還沒洗乾淨。那天上午他剛收了一批新鮮的帶魚，正蹲在水盆邊一條一條地刮鱗去內臟，袖子挽到胳膊肘，圍裙上濺滿了水漬和魚鱗，整個人看起來跟“優秀創業者”這個詞完全沾不上邊。晨光照在他身上，帶魚在他手下翻動，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院子裡飄著海水的鹹味和魚腥味，這是每天都在進行的日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王主任拿著大紅證書走進院子，臉上笑開了花，遠遠地就喊：“老林！恭喜啊！鎮上評的‘年度優秀創業者’，全鎮只有五個人獲獎，你是其中之一！”
林舟愣了半晌，手上的帶魚差點滑進水裡。他趕緊抓住魚尾巴，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來，接過王主任遞過來的證書。大紅封面上燙著金字，開啟一看，裡面寫著他的名字和榮譽稱號，落款是鎮人民政府，還蓋了一個紅彤彤的大章。他翻了翻，又合上，有些不真實地抬起頭：“我？優秀創業者？我就一個賣海鮮的，算什麼創業者？”
“怎麼不算？”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肯定，“你從零開始做起，把首播帶貨做得有聲有色，帶動了咱們島的海鮮銷售，現在整個鎮誰不知道南灣島老林家的海鮮？你還給村裡提供了好幾個就業崗位，幫好幾個漁民解決了銷路問題。這不叫創業者，什麼叫創業者？再說了，你那個首播間，從最開始幾個人看到現在上萬粉絲，這本事幾個人有？”
林舟拿著證書，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魚鱗的圍裙，又看了看手裡大紅燙金的證書，覺得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違和。他忽然想起兩年前自己剛來島上的樣子——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欠了一屁股債，連漁網都買不起。可如今，他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份“優秀創業者”的證書，這個身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的反轉來得太快，快到他有些不知該怎麼反應。
頒獎典禮定在鎮上的禮堂舉行。那天早上，林舟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不知道該穿什麼，翻遍了衣櫃也找不到一件合適的衣服。最後還是周敏有先見之明，提前從省城買了一套西裝回來——深藍色，剪裁合身，還配了一條條紋領帶。她把西裝修好，遞給林舟：“試試看。”
林舟穿上西裝，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帶：“這玩意兒勒得慌，喘不上氣。能不能不戴領帶？”
周敏說：“不能。頒獎典禮是正式場合，要穿得正式一點。”
朵朵在一旁幫他調整領帶的位置，把領結拉正，又拍了拍他的肩頭，把那點褶皺撫平，然後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爸，你今天很帥。真的。”
林舟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鏡子裡這個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整齊的領帶，看起來像個正經人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著笑著，他又有點恍惚——上一次穿西裝是什麼時候的事？好像還是他做生意那會兒。那時候穿西裝是為了見客戶、談生意，是為了掙錢。而今天穿西裝，卻是去領獎。
頒獎典禮在鎮上禮堂舉行，座無虛席。禮堂不大，但佈置得莊重熱烈，主席臺上拉著紅色橫幅，臺下坐滿了人。有鎮領導，有其他獲獎者，有各村代表，還有一些媒體的記者。林舟走進禮堂的時候，心跳開始加速。他感覺自己像是參加什麼大考試一樣，手心在冒汗。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邊的獲獎者是一位養殖大戶，主動跟他握手：“你就是南灣島的老林吧？久仰久仰，看了你的首播，你們家的海鮮是真不錯。”林舟連忙站起來跟他握手，嘴裡客氣著：“過獎過獎，都是運氣。”養殖大戶說：“不是運氣，是本事。你家那些海鮮影片，我都存了，學著做菜呢。”
輪到他上臺的時候，主持人唸到他的名字：“南灣島，林舟先生。”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下襬，然後走上臺階，站到了領獎臺上。燈光打在他臉上，有些晃眼。他看到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聽到一陣禮貌的掌聲。主持人把獎盃和證書遞給他，他雙手接過，有些笨拙地鞠了一躬。那一刻，他覺得手裡的獎盃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
然後主持人把話筒遞到他面前，笑著說：“林先生，恭喜獲獎。作為‘年度優秀創業者’，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林舟接過話筒，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來之前在家裡背了好幾遍，什麼“感謝鎮政府”“感謝各位領導”“感謝鄉里鄉親的支援”之類的話。但站在臺上，被燈光一照，被臺下幾百雙眼睛盯著，那些詞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他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話：“其實我什麼都沒做，都是我女兒在管我。”
臺下鬨堂大笑。主持人也笑了，這個回答顯然出乎她的意料。臺下的笑聲讓林舟放鬆了一些，他握著話筒的手不再那麼僵硬，嘴角也帶上了一點笑意。主持人追問道：“那你有什麼想對你女兒說的嗎？”
林舟沉默了幾秒鐘。他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越過臺下的攢動的人頭，望向某個方向——他知道朵朵坐在那裡。他的喉嚨有些發緊，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很驕傲，因為我有一個好女兒。”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朵朵坐在人群中，眼眶有些發熱。她用力地鼓著掌，掌聲淹沒在潮水般的喝彩聲中，但她覺得，那是她聽到過的最動聽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