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乾咳一聲,“時卿雖言辭激烈,知稼穡之艱難乃古訓,此事容寡人細思。”
朝會結束,時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胸中積鬱多日的怨氣隨著那通酣暢淋漓的怒罵消散了大半,渾身都輕快了許多。
這日,時苒又和李斯吵了起來。
蒙毅和馮去疾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死人臉。
“連坐必須大幅削減,然天下一統,治理廣袤疆土,需的是民心歸附,而非人人自危。”
李斯寸步不讓,聲音冷硬:“律法之威在於震懾,連坐如同天網,使民不敢生奸邪之心,你去除連坐,便是自毀長城,縱容犯罪,商君之法,乃秦國強盛之基,豈容你如此肆意篡改?”
“商君之法己不適用大一統之局。”
時苒霍然站起,“彼時目標乃富國強兵,於亂世求生,如今目標乃長治久安,凝聚萬民,你只知法之嚴,不知法之公,只知法之畏,不知法之信,死抱著幾百年前的舊律條,如何應對未來之變局?”
“還有,我再次重申,女子亦當可立女戶。”
“寡婦、孤女,為何不能自立門戶,擁有田產,獨立納稅,難道要讓她們只能依附他人,或淪落風塵嗎?”
“夫為妻綱,女當歸於內,女子立戶,此例一開,禮法崩壞,天下大亂。”
“禮法是為人服務的,該變就變。”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若非中間隔著案几,蒙毅和馮去疾真懷疑他們會不會當場扯掉官帽,上演全武行。
蒙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馮去疾則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彷彿能看出花來。
眼看在女戶問題上僵持不下,李斯一臉冷峭,“你可知倉中碩鼠與廁中瘦鼠之別,人所處之位不同,賢與不肖便各異。”
時苒一拍桌案,“李廷尉,好一個鼠論,你只看到了結果,卻未思考起點。”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設想一下,假如在我們所有人出生之前,在我們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出身王侯將相之家還是貧賤黔首之戶,是天生聰慧還是資質平庸,是身體強健還是孱弱多病的情況下。”
“由我們來共同制定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律法,請問李廷尉,在這樣無知之後,在你無法預知自己未來命運的情況下,你,還會制定出如今這般律法嗎?”
“你,還敢不敢堅持那可能讓你自己一出生就陷入絕境的連坐與女戶?”
時苒提的,正是無知之幕。
“李廷尉,你口口聲聲法家,言必稱商君,那麼我問你,法家究竟是什麼?”
“律法,又究竟是什麼?”
“真正的法家,在於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法不阿貴,繩不繞曲。”
“你會累,黔首也會累,而你只是會累,他們隨時可能會死,既然要大一統,就不能只侷限於眼前……”








